哈尔哈将册子合上,重新拿起那个青花瓷瓶,递到赵德福面前。
“拿着。”
赵德福盯着那个瓷瓶,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猛兽。他袖中的手颤抖着,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
最后,他闭上眼,一把将瓶子抓进手里。
冰凉的瓷壁贴着手心,寒意直透骨髓。
在这个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卑职……明白了。”
赵德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记住,”哈尔哈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
“要做得干净些。今晚就办,尽量别留下痕迹。”
——。
值房里,于泽诚刚将最后一份文书归入架中,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于老弟,忙着呢?”
赵德福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紧搓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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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关上门,搓着手走到桌前。
于泽诚抬头,目光在赵德福脸上扫过,心中微微一凛。
“赵主簿,有事?”
“这不快过年了嘛。”赵德福笑着,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你看你,过两天就要随军出发了,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今晚我做东,咱哥俩去醉仙楼喝两杯,也算给你饯行。”
于泽诚心中一动。
今天正是接头的日子,他正愁没个合适的借口外出,这简直是瞌睡递来了枕头。
但看着赵德福闪烁的眼神,那过分热情的笑容,他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与赵德福虽然认识,也偶尔一起吃过饭,但远没到“挚交”的程度。赵德福这人圆滑世故,从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今日这般主动热情,实在反常。
“这怎么好意思让赵兄破费……”于泽诚推辞道,目光却仔细观察着赵德福的反应。
“咱们什么交情!”赵德福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大,
“就这么说定了!下值后,衙门门口见。醉仙楼二楼雅间,我已经订好了。”
说完,他也不等于泽诚回应,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像是怕被拒绝。
门被关上,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冬日的白昼总是短得可怜。
于泽诚坐在椅子上,眉头微皱,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眼下,送情报要紧。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一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
下值的钟声终于敲响。
于泽诚随着人流走出户部衙门。
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没有异常。
回到住处,一间简陋的租赁小屋。
他闩上门,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快步走到床前,俯身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一个旧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他将手探到底层,摸出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
书脊已经磨损,书页泛黄。
他小心地将书平放在床上,翻开第三百七十二页——从中取出那张信纸。
这是前两日早已密写好的,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出去。
今天,他决定冒一把险。
于泽诚将信纸叠了又叠,随后他掀起腰带内侧,那里有一个针脚细密的夹层。
将纸张塞进去,又仔细抚平,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面罩了件灰鼠皮坎肩,都是京城里寻常书生的打扮。最后,他站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理了理衣襟。
镜中人眼窝深陷,面色憔悴,鬓角甚至有了几丝不起眼的白。
才二十七岁。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加僵硬。
(;;;?_?)
太累了。
但快了,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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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是北京城西一家不算大但颇有名的酒楼。
二楼雅间“听雪阁”内,赵德福已经点好了酒菜。
一碟酱牛肉,一碟卤鸭胗,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
酒是烫好的绍兴黄,装在白瓷壶里,壶嘴正往外冒着丝丝白气。
菜色丰盛得不像寻常同僚饯行。
于泽诚推门进来时,赵德福正盯着那壶酒出神。
见于泽诚到了,他立刻堆起笑容,热情地招呼:“于老弟快坐!菜都上齐了,就等你了!”
于泽诚在对面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桌面。
菜色很丰盛,酒也是好酒。以赵德福那抠搜的性子,这顿酒席怕是下了血本。
“赵兄太破费了。”他淡淡道。
“什么破费不破费的!”赵德福亲自给他斟酒,“咱们兄弟,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来,先干一杯。”
于泽诚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他注意到,赵德福虽然也在笑,但那笑容像是糊在脸上的,眼神飘忽,不时瞟向桌上的酒壶,握着酒杯的手也有些发抖。
“赵兄,”于泽诚忽然开口,“你今日脸色似乎不太好?”
赵德福手一抖,酒液差点洒出来。
“啊?有吗?”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年底了,衙门里事多,你懂的。”
于泽诚点点头,不再追问。
酒过三巡,赵德福越发殷勤,不停劝酒。于泽诚却只是浅酌,每次都只沾沾唇。
“于老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赵德福有些急了,“咱们难得一聚,你怎么喝得这么斯文?来来来,满上满上!”
他伸手就要拿于泽诚的酒杯。
就在这时,于泽诚突然捂住肚子,眉头紧皱。
“赵兄,我……我可能吃坏了肚子,得去趟茅房。”
赵德福眼睛一亮:
( ?° ?? ?° )?
“哎呀,这可怎么说的……那你快去快回,菜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