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糙米饭(2 / 2)

队列、识字、简单的算术、火枪操作……每一项都有人被刷下去。王二狗拼了命地学,他本来不识字,教官教“左、右、前、后”四个字,他半夜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划了上千遍。

到正月初三傍晚,选拔初步结束。

三百二十人,最终留下二百八十人,组成新军教导营第一哨。

王二狗因为学得快、能吃苦,被任命为第一队队副。

那天晚上,教导营开了荤。

每人一大碗糙米饭,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炖菜——白菜、萝卜、还有指头大小的肉丁。油光浮在菜汤上,香气飘出老远。

王二狗蹲在营房门口,捧着碗的手都在抖。他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温热的、咸香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眼眶一下子红了。

六年了。

自从崇祯十四年老家遭灾,他跟着闯军东奔西跑,就没吃过这样像样的饭。大多数时候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偶尔抢到点粮食,也是囫囵吞下去,根本品不出滋味。

他夹起一块肉丁,放在嘴里慢慢嚼。肉炖得很烂,咸鲜的味道渗进牙缝,是实实在在的荤腥。

旁边的新兵吃得稀里呼噜,有人噎着了捶胸口,有人嫌肉少低声嘟囔。王二狗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仿佛要把这滋味刻进骨头里。

他想起了老娘。

崇祯十四年离家时,老娘把最后半升黍米塞进他怀里,干枯的手抓着他,声音嘶哑:“儿啊,出去找条活路,别饿死在家里。”

那时老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得像两个窟窿。

后来他随闯军打到河南,托人往老家捎过两次钱,都不知道收到没有。再后来,队伍败了,一路往南跑,和老家彻底断了联系。

“王队副,咋哭了?”旁边的小兵注意到他眼圈发红。

王二狗抹了把脸:“风大,迷眼了。”

他低头,狠狠扒了一大口饭,混合着菜汤,把最后一点油星都舔得干干净净。碗底亮得能照出他模糊的脸。

晚饭后,陈石头召集全哨训话。

营房里点着几支松明,火光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二百八十个汉子挤在一起,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新军教导营第一哨的兵了!”

陈石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当兵是为了吃饭,为了活命。这没什么丢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往后,你们打仗,不再只是为了自己活命!你们手里的枪,是江南的百姓省出口粮给你们造的!你们身上的衣,是江淮的妇人一针一线缝的!你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是后方千千万万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营房里静得能听到松明燃烧的噼啪声。

“为什么?”陈石头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林经略要救这个天下!要赶走建虏,要平定流寇,要让全大明的老百姓都能像江南人那样——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能安心过日子,不用怕明天就饿死、冻死、被人杀死!”

他走到王二狗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王二狗,你为什么要当兵?”

王二狗“腾”地站起来,喉咙发干:“为……为了吃饭。”

“实话!”陈石头拍拍他的肩,“那现在饭给你吃了,饷给你发了,你拿什么还?”

王二狗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们怎么还!”

陈石头转身面对所有人,“用你们的命还!但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是让你们练好本事,在战场上多杀敌,少伤亡!让你们打下四川,让川中的百姓也能吃上饱饭!让你们将来跟着林经略北伐,把建虏赶回关外,让全天下的父母都能安心睡觉,不用担心明天孩子饿死!”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话,你们现在可能听不懂,也可能觉得太远。没关系,慢慢来。但你们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寇,不再是乱兵,你们是‘新军’!是林经略麾下的兵!是将来要拯救这个天下的兵!”

营房里一片沉寂,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

许久,王二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教官,俺懂了。俺这条命,以后就是林经略的。”

有人跟着说:“俺也是!”

“算我一个!”

声音渐渐连成一片。

陈石头点点头,示意大家安静:“明天开始正式训练。队列、战术、火枪、格斗……每一项都要练到骨子里。会很苦,比你们想象中苦十倍。受不了的,现在还可以退出。”

没人动。

“好!”陈石头眼中闪过满意,“现在,教你们第一首歌——都给我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