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手绘的北地形势图,山东、河南、山西、北直隶的山川城池标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在黄河以北那片区域逡巡,最后停在山西南部和河南北部交界一带。
“还有别的吗?”他问,眼睛没离开地图。
田见秀深吸一口气:“还有件事。清廷正月二十五要东征朝鲜,从山西、河南征调民夫五万,去辽东运粮草。告示十天前就贴出来了,各县都在抓人。”
“五万?”周镇猛地转身,“山西河南这几年人丁凋零,哪来五万青壮?”
“青壮不够,就抓半大孩子,五十多岁的老汉也算。”
田见秀声音发苦,“探子说,好些村子已经空了。要么逃进山里,要么被抓走,剩下的都是走不动路的老弱妇孺。有个村,全村二十三户,壮丁全被抓走,村里只剩女人和孩子。开春地怎么种?怕是要饿死一整村。”
周镇沉默地走回桌边,重新端起粥碗。
他没喝,只是盯着碗里稀薄的米汤,眼神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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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田,”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你说,老百姓被逼到这份上,该不该反?”
田见秀一愣:“老周,你这是……”
“我要是那些百姓,”周镇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横竖都是死,饿死是死,打死是死,运粮累死也是死——那我为什么不拼一把?杀一个鞑子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换了你,你反不反?”
田见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崇祯十五年,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朝廷的加饷文书还是一道接一道,爹交不出粮,被官府抓去,三天后就抬回来一具尸首——浑身是伤,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了。
他一夜没睡,磨快了家里的柴刀。
天亮时,他提着刀出门,找到那个带人抓爹的里正,一刀捅进心窝。血溅了一脸,热的,腥的。然后他带着三个同乡上了山,吃树皮,啃草根,后来辗转投了闯王。
再后来,就来到了林天麾下。
“我当年……”田见秀声音有些哑,“就是这么反的。”
“可现在不同。”他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清军势大,山西、河南驻军加起来有五万有余。这些百姓手无寸铁,拿什么反?木棍?锄头?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手无寸铁?”周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咱们可以给他们啊。”
田见秀猛地抬头:“老周,这……这可要慎重!咱们山东军现在的任务是守好防线,等待经略北伐。私自支援北地义军,万一被清廷察觉,多尔衮就有借口撕毁和约,大军南下!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周镇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田,你我都清楚——林经略要的可不是一时安稳,是彻底把清廷赶出中原,甚至赶出关外。”
他站起身,走到田见秀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而要达到这个目标,光靠咱们在江南练兵攒粮不够,得让北边也乱起来。北边的百姓越惨,清廷的统治就越不稳。咱们暗中加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烧到多尔衮屁股底下。等将来北伐的时候,清军后院起火,首尾不能相顾,咱们的兄弟就能少死多少人?”
田见秀脸色变幻。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年闯军能席卷中原,不就是因为朝廷把百姓逼得没活路了吗?可现在位置换了,他们成了“官军”,那些百姓成了“义军”……
“你想怎么做?”他最终问。
周镇走回地图前,手指点着几处山脉:“平阳府的吕梁山,潞安府的太行山,河南的伏牛山。这些地方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历来是活不下去的人最后的去处。咱们派精干人员,伪装成商队,进山联络。”
“联络谁?咱们又不认识山里的人。”
“不认识可以认识。”周镇转过身,眼神锐利,“找那些从山西、河南逃难来的百姓问。他们中肯定有人知道山里的情况,有亲戚、同乡在那边落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田见秀沉默了很久。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塌了一块,溅起几点火星。
“需要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