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一堵墙,约莫两丈高,实在爬不上去。
身前是几十名清兵,正列队举着刀枪,步步逼近。
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照亮了飞扬的尘土和血腥气。
杨汉子看了看身边的弟兄。只剩二十几个,且个个带伤。
王小栓肩膀还在流血,脸色惨白如纸,但还死死攥着那根木棍。
“大哥,咱们……”
其中一个汉子声音发颤,腿在抖。
杨汉子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很坦然,甚至有些释然。
他转过身,背对着清兵,面对自己的弟兄。
“弟兄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拉家常,“咱们都是苦出身。种地的,打铁的,跑腿的,扛活的。清兵来了,不把咱们当人,征粮征到绝户,抓夫抓到灭门。咱们没办法,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面孔,或年轻,或苍老,
但都有一样的疲惫、一样的绝望,和一样的不甘心。
“既然反了,就得有反的觉悟。今天可能要死在这儿。怕吗?”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反正我是怕。”
杨汉子不等众人回应便抢先说道,“怕疼,怕死,怕家里的老娘没人送终。但怕也得站着死,不能跪着活。跪着活,活成条狗,活成奴才,活成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东西,那不如死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块土黄色的粗布,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群人并肩站在一起。
“这是咱们义军的旗。”
他把布展开,布不大,也就二尺见方,“还没缝好,本想着等打下了平阳府,找个绣娘用红线绣,再做根正经旗杆。现在看来,等不到了。”
他看向王小栓:“栓子,会唱《无衣》吗?”
王小栓愣愣摇头。
他爹可没教过他这些,爹只教他种地、认野菜。
杨汉子笑了,开始唱。声音嘶哑,调子不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他唱完第一句,看向众人。
地上,老兵赵叔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跟着唱,每唱一个字嘴里就涌出血: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又有人加入。声音起初稀疏,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二十几个人,伤痕累累,血污满面,在这绝境里,用尽力气唱着这首两千年前的战歌。
歌声在窄巷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竟有种悲壮的浑厚。
清兵一时间愣住了。
他们举着刀,没敢上前。
这些衣衫褴褛、武器破烂的“乱民”,此刻眼睛里有一种光,让他们心里发毛。
歌唱完了。余音还在巷子里绕。
杨汉子把旗布披在肩上,用断枪挑着,举起来。
布在风里飘,虽然破烂,虽然染血,但那是他们的旗。
“弟兄们,最后一程,一起走。”
“一起走!”
二十几人,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没有阵型,
没有章法,
只有拼命!
刀光,血光,呐喊,惨叫。
杨汉子枪如游龙,连刺三人,可背上,又挨了两刀,深可见骨。
他踉跄几步,拄着枪,没倒。
王小栓木棍打断了,就扑上去用牙咬,咬住一个清兵的手,被对方一刀捅穿肚子。
肠子流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用手塞回去,继续往前爬。
老兵赵叔躺在地上,胸口豁开个大口子,肋骨都露出来了,还在喃喃唱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袍……”
最后一个义军倒下时,太阳正从东边升起。
阳光照进巷子,照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给血泊镀上一层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