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与子同袍(2 / 2)

可反抗停了吗?没有,反而越杀越多。

这个天下,真的能坐稳吗?

他不知道。

“老爷,到时辰该歇息了。”

管家在门外轻声提醒,声音里透着担忧。老爷这些天睡得少,眼窝都陷下去了。

范文程摆摆手:“再等等罢。”

他重新回到书案前,摊开了一张大地图。

羊皮纸,一丈见方,从辽东到云贵,山川河流,府县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搜集前明舆图,重新勘绘的。

手指在黄河两岸移动。

黄河,这条母亲河,如今成了这些乱民的温床。

从山西吕梁山到河南伏牛山,几百里山川,沟壑纵横,洞穴密布,藏多少人都藏得下。

剿是剿不干净的。

范文程心里其实很清楚。

他可不是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武夫,他读史,知道民变如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杀了杨汉子,还会有张汉子、李汉子。

除非把这些藏身山里的百姓全杀光——但那怎么可能?

就算能,代价也太大了,大清朝刚入关,需要的是人口,是赋税,是耕种的土地,不是千里无人烟的白地。

最好的办法是招抚。

给条活路,减些赋税,分些荒地,大部分百姓还是愿意放下刀枪,回家种地的。

乱民乱民,之所以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要是能活,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但这话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多尔衮现在一心东征朝鲜,要彻底解决后顾之忧,根本听不进“抚”字。

朝堂上,满臣主剿,汉臣不敢言抚,生怕被扣个“通贼”、“怀柔”的帽子。

范文程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剿又剿不灭,抚又不能抚,这差事,着实难办。

眼下,便只能杀,杀到没人敢反为止。

用鲜血浇灭反抗的火种,哪怕只是暂时。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管家来报:“老爷,户部陈侍郎求见。”

“让他进来。”

陈侍郎四十出头,是范文程提拔的,进来先行一礼,然后呈上份账册:

“范大人,东征大军粮草耗费,这是明细。辽东那边又来催了,说大军日前已过鸭绿江,除了盛京储备的既定粮草,后续的也要跟上,耽误不得。”

范文程接过账册,快速浏览。

数字触目惊心:十五万大军,每日耗粮三千石,马料五千石。这还不算民夫的口粮,不算损耗,不算运输途中的霉变鼠耗。一个月下来,就是十万石粮食,十五万石马料。

而山西、河南,这些传统的产粮地,现在烽烟四起,田地荒芜,赋税收不上来。

“知道了。”

范文程合上账册,“从直隶再行调拨吧。这边今年收成尚可。”

“可这些粮原本是要运往陕西的……”

“陕西暂且饿不死人。”

范文程打断他,语气有些疲惫,“就这样,东征事大,不能有失。去吧。”

陈侍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礼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范文程一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窗外,雪似乎下大了些,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又想起多年前,还在沈阳的时候。

那时皇太极还活着,常召他进宫,君臣对坐,谈治国之道,谈天下大势。

皇太极有雄心,也有胸襟,曾说:“满汉一家,方能长治久安。”

可现在呢?

多尔衮有雄才,但太狠,太急。满汉之防,不但没消,反而愈深。

这个朝廷,这个天下,会走向何方?

范文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从辽东到北京,走了三十年,下不去了。

只能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身后是万丈深渊,回头就是身败名裂,株连九族。

他拿起笔,又批阅起其他公文。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只是那握笔的手在不经意间,

有些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