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周镇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田见秀听,“咱们这些当兵的,手里有刀,身上有甲,若不替百姓拼命,还为什么拼命?为了升官发财?那和清廷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
田见秀肃然立正:“好,我这就去办。从我的口粮里先扣三成。”
“从我开始扣。”
周镇摆摆手,“传令下去,自明日始,全军口粮减两成,军官减三成,我减五成。省下来的粮食、药品、盐,全部打包。再挑百余名精干弟兄,熟悉陕西地形的,准备上路。”
——。
二月初八,雪停了。
吕梁山东麓,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滴水声嘀嗒作响。
洞不深,但入口隐蔽,被枯藤和老树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刘老三蜷在角落,身上盖着件破棉袄。棉袄已经硬了,血和汗板结在一起,泛着黑红。
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嘴里不停说着胡话:“杨大哥……城门……顶住……顶住……”
三天前,曲沃城破时,他跟着杨汉子断后。背上挨了一刀,从城墙上跳下来,掉进城壕。
也是命大,城壕里尸体太多,他摔在尸体上,没死。
趁着夜色,刘老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往东,钻进了吕梁山。
一个老郎中正在给他治伤。
这郎中也姓刘,原是曲沃城里的坐堂大夫,城破时跟着逃难的百姓跑了出来。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胡子花白,手却很稳。
“伤口化脓了。”刘郎中剪开刘老三的衣服,露出后背的伤口。
刀口从右肩斜到左腰,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已经溃烂,流着黄水,散发着腐臭。
“得把腐肉刮掉,不然活不了。”
“刮吧。”刘老三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我能忍。”
没有麻药,连烧酒都没有。
刘郎中用火把刀子烧红,等刀尖暗红退去,变成青白色,开始一点点刮掉腐肉。
滋滋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焦糊味。
刘老三疼得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流,但没喊一声。
刮了足足小一刻钟。
刮下来的腐肉堆在破碗里,黄白相间,触目惊心。
敷上草药——是刘郎中在山里采的,蒲公英、金银花、还有些不知名的草根,捣烂了敷在伤口上。
最后用一块儿干净布包好。
刘老三整个人都已经虚脱了,只能躺在草堆上,喘着粗气,眼睛半睁半闭。
(⊙_◎)
山洞里还有三十几个人,都是曲沃之战,幸存下来的。
个个带伤,有的断手,有的瘸腿,有的脸上豁了口子。神情麻木,眼神空洞,或坐或躺,没人说话。
只有洞口的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
一个年轻人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喃喃道:“杨大哥死了,弟兄们都死了……咱们还打什么?拿什么打?就这几个人,几根烧火棍……”
无人回应。
没人回答。
洞里只有滴水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