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
李铁柱哑声回道,想挤个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看向城内。
街道上,关宁军正在清剿残敌。火把的光在巷道间流动,喊杀声、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一些百姓从门缝里、窗户后探出头,眼神惊恐,像受惊的兔子。
“还能走吗?”
胡黑子走过来。他右臂吊着,左臂又添新伤,脸色苍白如纸,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孙可望可能跑了,得追。”
李铁柱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刘二一瘸一拐过来扶住他,老兵自己也满身是伤,但独眼里闪着光:“还行不行?”
“行。”
李铁柱咬牙。
他们跟着队伍下城墙,在城里搜索。
果然,孙可望跑了——带着三百多亲兵从南门突围,往成都方向逃去。关宁军骑兵已经追出去了,但天黑路滑,能不能追上难说。
天亮时,战斗基本结束。
清点战果:毙敌一千七百余人,俘敌三千多,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关宁军伤亡八百余人,其中战死三百多,重伤两百多,其余都是轻伤。
李铁柱所在的第三哨,战死十九个,伤了三十多,完整站着的不到一半。
胡黑子伤重,被抬下去医治了。临被抬走前,他抓着刘二的手,哑声说:“老刘……哨里弟兄,交给你了。”
“放心。”刘二重重点头。
医疗兵在城内找了处大宅子当临时医所,院子里躺满了伤员。
李铁柱坐在台阶上,一个年轻的医疗兵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药粉撒在伤口上,像火烧一样疼,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直冒。
王石头蹲在旁边,医疗兵检查他,发现他没受什么伤,只是精神有些恍惚。
“第一次打这种仗?”医疗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法却熟练,一边给李铁柱包扎一边问。
“嗯。”王石头点头,声音干涩。
“正常。”
医疗兵麻利地打好绷带结,“过两天就好了。我头一回在战场上抬伤员,看见肠子流出来的,也吐了。现在?给我碗饭,我能边吃边缝肚子。”
王石头勉强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包扎完,李铁柱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靠着墙坐下。
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发酸,可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火光,就是刀光,就是血,就是那些倒下的人——有敌人,也有自己人。
刘二拖着伤腿过来,递给他半个饼子,还有一块黑乎乎的肉干:“吃点。打仗耗力气,得补。”
李铁柱接过,慢慢啃。饼子硬得硌牙,肉干咸得发苦,但他一口一口,全咽了下去。
“刘叔。”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张献忠会怎么办?”
刘二正就着水囊啃饼子,闻言停下动作。
他独眼望向北方——成都的方向,良久,才道:“他会发疯。”
“发疯?”
“孙可望是他最得力的义子,宜宾是成都门户。”
刘二声音低沉,“门户丢了,他肯定要报复。接下来打成都,才是真正的硬仗。张献忠这人,你越打他,他越疯。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成都……好打吗?”
“不好打。”
刘二实话实说,没有一点安慰的意思,“张献忠在成都经营一年多了,城墙比宜宾高,守军比宜宾多,粮草至少够吃半年。而且……”他顿了顿,“这人疯归疯,但会用兵。当年在谷城诈降,把朝廷要得团团转;后来破襄阳,一夜破城。不是易与之辈。”
李铁柱沉默。他想起教官说过的话:打仗就是这样,一场接一场,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拿下宜宾,整个川南就打通了。吴三桂的关宁军从东来,李自成的闯军从北来,可以对成都形成夹击之势。
他抬起头。
天亮了。
阴云不知何时散去了一些,东边天空露出鱼肚白,然后是一抹淡淡的橘红。
晨光洒在宜宾城头,洒在血迹斑斑的街道上,洒在那些或站或坐、浑身伤痕却还活着的士兵身上。
远处,岷江的水声隐隐传来,混着晨风,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前方等着。
李铁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晨风灌满肺叶。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伤很疼,但还能忍。他看向周围——王石头还蹲在那儿,但眼神渐渐有了焦点;刘二在检查自己的燧发枪,动作一丝不苟;其他活下来的弟兄,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默默啃干粮,有的望着成都方向出神。
他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李铁柱弯腰,捡起地上那杆沾满血和泥的燧发枪。他用袖子擦了擦枪管,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然后他挺直腰杆,望向北方。
成都,三百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