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兄,”
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兵部尚书韩岱,“朝鲜战事如何?”
范文程侧过头,看见韩岱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
这个满洲老将平日话不多,今日主动开口,显然也嗅到了什么。
“开局顺利。”
范文程简短回答,“具体的,朝会上会说。”
韩岱点点头,不再多问,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武官队列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范文程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年轻贝勒正簇拥着一个身穿四团龙补服的少年走来。
是博洛——饶余郡王阿巴泰的第四子,今年刚满十八岁,因阿巴泰随军出征,由他暂代武官班首。
少年面容英挺,但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走到武官队列前方,下意识地朝文官这边看了一眼,恰好与范文程的目光对上。
只一瞬,博洛便移开了视线,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范文程的眼睛。
这孩子还太嫩。范文程心里暗叹。
王爷把京城卫戍交给这些子侄辈,到底是太自信,还是……另有考量?
“百官入朝——”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午门缓缓洞开,露出门后那幽深的宫道。
文东武西,两队人马如两条长龙,缓缓游入紫禁城的腹地。
靴底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在这空旷的宫道里回荡,莫名地让人心悸。
范文程走在最前面,目光平视前方。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呼吸,能听到那些压得极低的私语。
但具体在说什么,
听不清。
也不需要听清。
无非是猜测,是观望,是权衡。
——。
太和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顺治皇帝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上,小小的身体几乎要被明黄色的龙袍淹没。他努力挺直腰板,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龙椅后垂着珠帘,帘后的身影影影绰绰。
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坐着的是孝庄太后——这个女人,才是此刻紫禁城里真正的执棋者。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响彻大殿。范文程随着众人跪拜,眼角余光瞥见龙椅上的孩子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
“平身。”
顺治的声音稚嫩,却带着刻意模仿的沉稳。
朝会按部就班。
先是兵部奏报。韩岱出列,将朝鲜战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与军报上的内容大同小异。接着是户部、工部、礼部……一连串的例行公事。
范文程垂着眼睑,看似在认真听奏,心思却在飞速运转。
山西的乱民据报已退入吕梁山深处,但据他收到的密报,那些人在山里建了寨子,囤积粮草,显然是要长期对峙。河南的义军更麻烦,他们不与官军正面交锋,专挑粮道下手,打完就跑,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范爱卿。”
顺治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范文程的思绪。
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出列躬身:“臣在。”
“皇额娘有话要说。”顺治转向珠帘。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珠帘后,孝庄的声音缓缓传来,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范大人,摄政王远征在外,朝中事务繁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范文程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
孝庄顿了顿,这一顿,让殿内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今日朝会,本宫还有一事,想与诸位大臣商议。”
来了吗。
范文程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