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饭不易(2 / 2)

乱世求存吗,不寒碜。

他正出神,一个穿着短打、工匠模样的人挤到了队伍前头。

这人看着三十上下,肤色黝黑,手掌粗大,像是常做力气活的。只见他递上一个空瘪的布袋,等着小吏称米。

就在小吏低头往他袋子里倒米的瞬间,那汉子身体极其自然地朝王忠这边微侧,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说道:

“将军,张爷问您安好。”

话音未落,一个叠成指甲盖大小、硬硬的纸块,借着两人衣袂交错的一刹那,滑入了王忠的袖袋。

王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脸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依旧看着前方领取粮食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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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如同被风吹动了头盔下的缨穗。

那汉子领了米,混入领到粮食后逐渐散去的人群,三转两转,便不见了踪影。

王忠的手指在袖内轻轻捏了捏那纸块,棱角分明。

他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张诚……那个神秘的中间人,李闯王那边派来的说客,终于递来消息了。

放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五百石米分发殆尽,粮仓前的人群终于散去,只留下一些洒落的米粒和杂乱的脚印。很快,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下来,啄食着地上的米粒。

王忠对满脸愁容的刘司吏吩咐道:“重新锁好仓门,加派一倍人手看守。今日之事,我自会向马将军禀明。”

刘司吏喏喏应下。

王忠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朝着自己在城东的住处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上,嘚嘚作响,一声声,仿佛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袖袋里那个小小的纸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皮肉,也烫着他的神志。

——————。

王忠的住处是城东一个僻静的两进小院,闹中取静。

这宅子还是他当年在大明重庆卫做千户时置下的。

投降张献忠后,不少同僚的宅邸被夺,他这院子因为位置不算顶好,反而保留了下来。

回到家中,他径直进了书房,屏退想要上前伺候的亲兵老仆。

“我乏了,想静静。晚饭不必送来,谁都别来打扰。”

关上房门,插好门闩,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书房里光线昏暗,王忠走到书案边,却没有点灯,而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袖袋里摸出了那个纸块。

手指竟有些微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将折叠的纸张展开。

纸条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粗黄纸。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明日午时,黄桷渡茶摊,独自来。暗号:问‘有雨前龙井吗’,答‘只有本地土茶’。”

字迹潦草,却笔画有力。

王忠看完,将纸条凑到书案上烛台的蜡芯边——那里还有一点点未燃尽的火星。

纸角触到火星,迅速蜷曲、焦黑,化作一小簇摇曳的火苗,很快吞噬了整张纸条。

他将燃尽的纸灰抖落在脚下的青砖地上,再用靴底碾了碾,直到彻底化为无痕。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跌坐在圈椅里。

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朦胧的夜色透入。

他睁着眼睛,望着眼前模糊的黑暗,心绪如同城外那条在夜色中奔腾咆哮的嘉陵江,翻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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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黄桷渡。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