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番连丢泸州、宜宾两城,可每次在城破之际,他都成功逃脱了出来,仗着张献忠对其的信重,硬是没受丝毫苛责,眼下还掌着成都城内掌着大半军权。
见义父气的鼻孔冒烟,他微微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被身旁的李定国暗中拉了一下衣袖。
李定国轻轻摇头,眼神示意:此刻父王正在盛怒,绝非进言良机。
张献忠还在骂,从谋士骂到武将,从重庆守军骂到各地守将,从十八代祖宗骂到后代子孙,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直骂得嗓音嘶哑,嘴角泛起白沫。
他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愤怒、绝望,全都通过咒骂发泄出来。
就在这持续的怒骂声中,文官队列末尾,一只瘦削的手缓缓举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青色六品官袍的文官,三十出头,面容普通,身材单薄,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举手的动作很轻,观其神色,还带着几分犹豫,但手臂举得很稳,没有颤抖。
张献忠背对着队列,没看见。但侍立在他身侧的义子孙可望看见了。
孙可望皱了皱眉,仔细打量那人——
他有点印象,这人似是姓柳,叫柳成荫,是个从陕西就跟过来的老文书,管着王府档案文牍,平日里寡言少语,像个影子,在王府这么多年,几乎没人注意过他。
这个时候举手?
孙可望心中疑惑,但还是上前半步,在张献忠耳边低声道:“父王,有人要奏事。”
张献忠正骂到酣处,闻言一愣,转过头来,虬髯上还沾着唾沫星子。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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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谁?给老子站出来!”
孙可望朝文官队列末尾指了指。
张献忠眯起眼睛,顺着望去。
待看清是柳成荫,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你?柳……柳什么来着?你有话说?”
柳成荫从队列中走出,在满地狼藉间小心翼翼地绕开碎瓷片,来到殿前跪下。
他跪得笔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殿内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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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柳成荫,有一计,或可解当前困局。”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文书身上。
疑惑、不屑、好奇,更多的是“此人找死”的怜悯——大王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出来说话,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
前几日有个参将不过是奏报军情时声音大了些,就被张献忠当场砍了,尸首现在还在城门口挂着呢。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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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你?你有计?来来来,说来听听。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老子今天就拿你祭旗,正好给全军鼓鼓劲儿!”
柳成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像两簇在深夜里幽幽燃烧的鬼火,在昏暗的殿中格外刺目。
“大王容禀。”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颤抖,“如今吴三桂、李自成两路并进,已经起势,锋芒正盛。我军若正面迎战,胜算不足三成。若是坚守城池,除非两部内部生变,或起龃龉,否则在两面夹击之下,成都被破只是时间问题,无非早几日、晚几日罢了。”
张献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盛的怒火。
他一步踏前,手中钢刀“唰”地抬起,刀尖几乎抵到柳成荫鼻梁:“你说的这些屁话,不止本王知道,这殿里谁不知道?老子叫你上前是说这些废话的?!”
刀锋寒气刺得柳成荫皮肤生疼,但他没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王息怒。”
他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臣的意思是,正面作战我军已不占优,何不另辟蹊径,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哦?另辟蹊径?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