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其言也善(2 / 2)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

李自成沉声道,“张献忠刚死了儿子,又损兵折将,现在咱们兵临城下,他怕是要狗急跳墙。”

“是!”李岩领命下了了望台。

李自成独自站在了望台上,目光如刀,刮过城墙上的那个金甲身影。

冥冥中,仿佛有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虽然隔着数百步,根本看不清彼此就是了。

但那股真真的杀意、那股恨意,却如实质般穿透晨雾,直抵心底。

这是两个纠缠了十几年的老对手,从陕北到河南,从湖广到四川,你追我赶,你死我活。如今,终于在这成都城下,要见个真章了。

城头的张献忠忽然抬起手臂,朝顺军大营方向指了指。

那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点兵,又像是在诅咒。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垛口后面。

李自成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城垛,眉头渐渐锁紧。

这老贼……肯定在憋什么狠招。

————————。

巳时,成都城内。

巡视完城防后回到了大西王府的张献忠,重新坐回了他那宝贝虎皮椅上。

他背挺得笔直,但蜡黄的脸上,冷汗正一滴滴从鬓角滑落。

昨日午后从昏迷中苏醒,太医把脉后脸色难看,说他急火攻心,伤及肝肺,必须静养半月。

静养?李自成都打到门口了,吴三桂也快来了,还静养?静养个屁!

心中那股火憋得他脸色越发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凶光一点没减,反而更盛了,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父王。”

李定国站在阶下,声音沉稳,“四门城防已加强完毕。滚木礌石各堆积百方,火油、金汁备足五十瓮。城楼火炮十二门,箭楼床弩三十架,均已就位。城中现有守军一万二千,粮草可支三月。”

“三个月……哈哈哈,”

张献忠嘶哑地笑了,“足够了。李自成和吴三桂加起来不到两万,想破我成都?做梦!老子耗也能耗死他们!”

他忽然收住笑声,眼中血丝密布:“昨天那些溃兵……当真投了李闯?”

李定国心知做错了事,他低下头,不敢看张献忠的眼睛:“是。儿臣恐有奸细混入,未敢开城。他们……便在城外降了。”

“投得好。”

张献忠忽然说。

李定国一愣,愕然抬头。

他没明白义父什么意思,这是气糊涂了?

“那些贪生怕死的废物,留着也是祸害!”

张献忠猛地捶在椅扶手上,震得案几茶碗叮当作响,“等老子打退李自成,宰了吴三桂,再一个个找他们算账!抽筋、扒皮、点天灯!老子要让他们知道,背叛大西是什么下场!”

他说得凶狠,可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被李定国听出来了。

那是愤怒,也是……心痛?

孙可望死了——他最器重的义子,麾下最精锐的数千老兵,一战尽殁。

好不容易逃回的一千多人,却转身投了死敌。

大西国的根基,正在被一寸寸掏空。

张献忠强撑着站起来。

金甲沉重,压得他身形微晃,但他硬是站稳了。

晨光从窗棂透入,照在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可穿甲的人,已然老了,病了,像一柄锈蚀的刀。

“传令全军。”

张献忠声音嘶哑,一字一顿,“死守成都。敢言降者——斩!敢擅离职守者——斩!敢动摇军心者——斩!”

三个“斩”字,一个比一个狠戾,像三把铡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儿臣领命!”李定国抱拳。

“还有。”

张献忠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吹得他披风狂舞,

“派人去城楼上持续喊话,明着告诉他李自成和吴三桂——老子就在这成都城里等着!有本事就来攻!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老子的城墙硬!”

李定国转身欲走。

“老四。”

张献忠忽然叫住他。

李定国回身:“父王?”

张献忠转过身,看着这个义子。

四个义子里,李定国最沉稳,最忠诚,也最像年轻时的自己。

如今孙可望死了,刘文秀在绵阳,艾能奇在嘉定,身边就剩这个老四了。

“如果……”

张献忠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个真正的老人,“我是说如果,城破了,你别管为父,自己走。带上还能带的弟兄,往南走,逃往云南。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定国浑身剧震,扑通跪地:“父王!儿臣誓与成都共存亡!绝不敢……”

“闭嘴!”

张献忠又恢复了暴戾,“老子让你走你就走!听见没有?!老子就这么几个儿子,不能都死绝了!”

李定国低着头,肩膀颤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滚吧。”张献忠挥挥手,背影佝偻,

“守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