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嗯”了一声,伸手抓起陈二狗怀里的长矛。他掂了掂,又用手指抹了抹枪头,眉头皱起来:“这破玩意儿能用?”
陈二狗不敢说话。
百户把矛扔回给他,转向王老栓:“老王,带好这小子。今天……”他顿了顿,望向城外,“今天怕是有一场硬仗。”
“大人,顺军真要攻?”王老栓问。
百户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城墙内侧新架设的弩车和火炮:“看见没?一夜之间,南门加了十二架弩车,六门火炮。大将军(张献忠)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搬出来了。你说呢?”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巡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二狗重新坐下,手心全是冷汗。他低头看手里的长矛——木杆确实没干透,握在手里湿漉漉的。枪头上的锈迹更深了,有几处已经锈穿了,露出底下暗黑的铁芯。
这样的矛,能捅穿顺军的铠甲吗?
他不知道。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嘹亮,尖锐,刺破黎明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城内的公鸡此起彼伏地叫起来。天要亮了。
王老栓忽然说:“二狗,要是今天打起来,你跟紧我。”
陈二狗转头看他。
独眼老兵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但他那只独眼里却闪着某种坚硬的东西:“我这条命,十年前就该丢在襄阳了。多活了十年,够本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没娶媳妇,还没吃够你娘煮的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真要守不住了……记得往城里跑。别回头,别管任何人,往小巷子里钻。换身衣裳,躲起来。听懂没?”
陈二狗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他想说谢谢,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呜——”
城外,顺军大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像是巨兽苏醒时的长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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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军大营,中军帅帐。
李自成站在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盆里的水倒映出他的脸,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片刻后才直起身,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脸。
披好了甲,李自成活动了一下肩膀,甲片“哗啦”作响。
他走到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营中已经忙碌起来。
火头军正在埋锅造饭,大锅里熬着稠粥,热气腾腾。士兵们排着队领早饭,每人一碗粥,两个窝头,一块咸菜。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李自成走到营门口,登上望楼。
赵铁柱已经在那里了,正举着千里镜观察成都城墙。见李自成上来,他放下镜子,抱拳:“闯王。”
“怎么样?”
“城上守军比昨日多了。”赵铁柱说,“南门、西门垛口后都加了人,东门、北门也有调动。张献忠应该是猜到咱们要主攻南门了。”
李自成接过千里镜,望向成都城墙,声音平静,
“猜到了也好。辰时开炮。让王栓子准备好,十二门炮,全用开花弹。第一轮,给我轰城门楼。”
“是。”
赵铁柱应声下了望楼。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