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整个南门城墙都在颤抖,墙砖“哗啦啦”地往下掉,灰尘和硝烟弥漫,能见度不到十步。
陈二狗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爆炸带来的震动,能听见弹片从头顶“嗖嗖”飞过的声音,能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一发炮弹在他前方十步处炸开。
弹片四射,像无数把飞刀。陈二狗看见三个守军被击中——一个肚子被划开,和刚才那个一样,肠子流了一地;一个脑袋被削掉半边,当场就死了;还有一个被冲击波震飞,撞在垛口上,脊椎发出“咔嚓”的断裂声,软软地滑倒在地。
陈二狗想吐。
但他胃里空空的,只干呕了几声,吐出几口酸水。
“救命……救救我……”
旁边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陈二狗扭头,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躺在地上,右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露在外面。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已经在他身下汇成了一大滩。
那士兵可能还不到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朝陈二狗伸出手,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乞求:“哥……哥……救我……我不想死……”
陈二狗想爬过去。
但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四肢僵硬,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年轻士兵的血越流越多,脸色越来越白,呼救声越来越弱。
最后,那士兵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一点点散开。
陈二狗闭上了眼睛。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刻钟。
十二门炮,每门打了三轮,三十六发开花弹。等最后一发炮弹爆炸,硝烟渐渐散去时,南门城墙已经面目全非。
垛口被炸塌了七八处,最大的缺口有两丈宽,守军可以直接从那里冲上来。城墙内侧的走道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完整的没几个。血把墙砖染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血汇成了小洼,顺着墙缝往下滴,“滴答、滴答”,像下雨。
伤兵的呻吟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救人!快救人!”一个军官嘶声喊,他头盔掉了,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陈二狗挣扎着爬起来。
他看见王老栓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叔!”陈二狗冲过去,把王老栓翻过来。
独眼老兵脸上全是灰,但眼睛还睁着。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命大。”
陈二狗松了口气,想扶他起来。
“等等。”王老栓按住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陈二狗低头看去,心猛地一沉。
王老栓的左小腿上,插着一块巴掌大的弹片。弹片是生铁的,边缘参差不齐,深深嵌进肉里,只露出小半截在外面。血正从伤口周围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大片。
“帮我拔出来。”王老栓说,声音很平静。
“不行!得找军医……”
“军医忙不过来。”王老栓打断他,“快,趁我现在还有力气。”
陈二狗咬了咬牙,抓住弹片露在外面的部分。铁片很烫,应该是刚炸开不久。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外一拔。
“噗嗤”一声。
弹片带出一股血箭,溅了陈二狗一脸。王老栓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但他硬是没叫出声。
陈二狗赶紧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紧紧绑在王老栓腿上。血很快就把布条浸透了,但好歹是止住了一些。
“行了。”王老栓推开他,扶着垛口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捡起自己的腰刀,“还能打。”
陈二狗看着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
“敌袭!敌袭!”
了望哨的喊声撕心裂肺。
陈二狗冲到垛口边,往外看去。
城外的旷野上,顺军的步兵出动了。
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漫过平原。
前排是刀盾手,每人一面厚重的木盾,上面蒙着牛皮,能挡普通的箭矢。他们排成三列横队,每队之间相隔十步,缓缓推进。盾牌举在胸前,只露出眼睛和头盔的顶部。
中间是长枪兵。长枪如林,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们的阵型更密集,五人一排,前后相接。长枪不是用来冲锋的,是用来结阵防守,掩护刀盾手推进的。
后面是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箭镞斜指天空,只等进入射程。
陈二狗看了眼方队粗略估算了一下。
至少有三四千人。
而南门城墙上,刚才那一轮炮击之后,
还能站起来的守军,已经不足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