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第一座桥架上了护城河。
桥头搭在岸边,桥尾搭在对面岸上。工兵们用木桩固定桥身,但还没固定好,顺军的刀盾手就冲了上去。
“过河!”指挥官刀一挥。
刀盾手率先冲上木桥。桥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走得摇摇晃晃。城上的箭更密了,不断有人中箭落水,“扑通、扑通”的声音不绝于耳。
陈二狗也在射箭。
他现在手稳了一些,十箭能中三四箭。他看见一个顺军士兵刚冲上桥,就被他射中大腿,摔进河里。河水很快泛起红色,那士兵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下去了。
陈二狗没时间多想。
射箭,搭箭,再射。
机械般的动作。
桥上的顺军越来越多。
第一批刀盾手已经冲过护城河,到了城墙下。他们举着盾牌,顶着从城上扔下的石块、滚木,开始架云梯。
云梯是特制的,比城墙还高,顶端有铁钩,可以钩住垛口。十几个顺军士兵扛着一架云梯,冲到城墙根,竖起梯子。
“钩住了!”
铁钩“哐当”一声钩住垛口边缘,深深嵌进墙砖里。
“推下去!把云梯推下去!”军官嘶吼。
陈二狗和另外三个守军冲过去,合力去推云梯。但云梯太重,铁钩又钩得牢,推了几次都没推动。反而有一个守军探身出去时,被城下的弓箭手射中胸口,惨叫一声,摔下城墙。
那声惨叫很短促,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
陈二狗往下看了一眼。
那守军摔在城墙根,身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一动不动了。血从他身下慢慢渗出来,和之前摔下来的人的血混在一起,汇成一大滩。
陈二狗收回目光,继续推云梯。
这时,一个顺军士兵已经爬到了云梯中段。
那是个年轻人,可能还没陈二狗大,脸上脏兮兮的,头盔歪在一边。他爬得很吃力,一只手抓着梯子横杆,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短刀,嘴里还咬着一柄匕首。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正好和陈二狗的目光对上。
就那么一瞬。
陈二狗看见那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光——不是凶光,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生欲望。那眼神好像在说: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爬上去,爬上去就能活。
陈二狗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
三个月前,他被拉来当兵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眼神?想活下去,想回家,想吃娘煮的面。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旁边的王老栓搬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下去。
石头正中那年轻士兵的脑袋。
“噗”的一声闷响。
头盔凹下去一块,血从缝隙里喷出来。年轻士兵眼睛里的光瞬间熄灭,手一松,从云梯上摔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不动了。
陈二狗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
“废物!”王老栓骂了一句,又去搬另一块石头,“战场上发善心,死的就是你!”
陈二狗呆呆地站着。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胃里翻江倒海。
“狗日的!发什么愣!”军官冲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不想死就给我打!”
那一巴掌很重,陈二狗半边脸都麻了。他回过神,抹了把脸,弯腰捡起石头。
城外,顺军还在冲锋。
越来越多的云梯架上了城墙。顺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城墙下堆满了尸体,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上。
守军也杀红了眼。
滚木礌石雨点般往下砸。烧沸的火油往下浇,浇在顺军士兵身上,“滋啦”一声,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被火油浇中的士兵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去,在地上打滚,想把身上的火扑灭,但火油粘性大,越滚火越大。
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石头砸落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陈二狗机械地搬石头,砸下去;搬石头,再砸下去。他不敢往下看,不敢看那些被他砸中的人是什么样子。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援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