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北顾西征(2 / 2)

周德威眉头一皱。

“王上要我们快刀斩乱麻。跟主力决战,一仗打完,不就是最快的法子!”

“大都护误会王上的意思了。”

赵致远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王上说的是‘以战养战’,精髓不在‘战’,在‘养’。”

他拿起令杆,在沙盘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坞堡标记上,重重点了下。

“我军现在不缺能打的兵,缺的是打一场大战的钱粮。那刘知俊八万大军虽然盘在长安,他自己也缺粮。整个关中真正的财富,不在那座孤城里,而在城外那几百个私藏兵甲,囤积钱粮,自成一国的世家坞堡手里!”

赵致远转过身,看向周德威,眼里闪着近乎冷酷的精光。

“王上要我们养战,就是要我们用这些世家的家底,来养活我们的大军!我们不用急着跟刘知俊决战,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人的财富和人力,用最快的速度,变成我们大汉的战争本钱!”

周德威被这番话说的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年纪能当自己儿孙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强烈的震撼。

“长史的意思是?”

“颁布《关中助战垦殖令》。”

赵致远一字一句的说出了一个他早就想好的狠辣计划。

“以大都护府的名义,明令关中所有士族豪强,上到五姓七望的旁支,下到各县的坞堡主,三天之内,必须献出族中八成以上的存粮,钱帛,私兵部曲,帮助我大汉王师,肃清伪梁余孽,统一关中!”

这话一出,连周德威都抽了口冷气。

这不是阳谋,这是明抢!

“令一出,他们有三条路。”赵致远语气毫无波澜,“上策,是倾家荡产帮我们。这种识时务的,大汉可以给他们官爵,准许子弟进西京国子监,甚至在新开的‘关市’里,分他们一份盐铁茶马的专营利,换个百年的富贵。”

“中策,是献出一部分家产,买个平安。这种人,赦免旧罪,保全家小,但家族永不录用。”

“至于下策……”

赵致远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是闭门不纳,负隅顽抗,暗中勾结刘知俊。对这种不知死活的,我们,就要替王上行雷霆手段了。”

他走到周德威面前,对着这位沙陀老将深深一揖。

“届时,就要请大都护,亲率天兵,踏平他的坞堡,抄没他的家产,将其族中上下,全贬为官奴,送去郑国渠的工地上,用他们的血汗,为我大汉修筑万世基业!”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周德威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把人心利益算计到骨子里的年轻人,那颗早被沙场磨硬的心,也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

好一个赵致远,好一个汉王刘澈!

他们不只要用刀剑征服这片土地,更要用阴谋阳谋,把这片土地上的旧秩序,连根拔起,再按他们的想法,重新捏一个出来!

“好!好一个以战养战!”

周德威胸中的战意,彻底被点燃了。

他终于明白,王上给他节钺,让他统领关中大军,不只是让他攻城略地。

王上是要让他这把最快的刀,配合这位年轻长史,把所有碍事的石头,全都砍碎!

“长史!”

周德威猛的站起,高大的身躯散发出惊人的气势。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只信一个‘打’字!你这弯弯绕绕虽然听得老夫头疼,但这股狠劲,对老夫的胃口!”

“你指哪,老夫的刀,就砍向哪!我倒要看看,我们大汉的新政,是怎么在这关中,杀出一条血路的!”

“那就从最硬的骨头啃起。”

赵致远拿起令杆,指向舆图。

长安城以西不到六十里,一个被朱笔重重圈出的地方。

那里,是关中平原上最大也最坚固的坞堡。

“京兆韦氏,关中大姓。自前唐以来,就盘踞在此地,根深蒂固。家主韦韬,和伪梁大将刘知俊是儿女亲家。此人名义上归附,实则暗中串联各家豪强,拒不执行我大都护府政令。”

“他的坞堡很坚固,依山而建,高三丈,厚两丈,还有暗道直通秦岭。堡内私兵三千,都是精锐,兵甲甚至比一些伪梁边军还好。堡里囤的粮,够一万人吃一年!”

“现在刘知俊在长安城里不敢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些坞堡能从背后动手。这韦氏,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所以,我们先斩断他这条胳膊!”

赵致远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全是决断。

“就拿这韦氏。”

“为我大汉新政,开刀祭旗!”

三日后。

一份由安西大都护周德威,长史赵致远共同签署的《关中助战垦殖令》,被数百名汉军信使,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关中平原上近百座大小坞堡与世家府邸。

一时间,整个关中的旧权贵们,全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和恐慌。

交,还是不交?

顺,还是不顺?

没人敢当出头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那个实力最强,根基最深,也与刘知俊关系最密切的京兆韦氏。

韦氏坞堡,聚义堂。

气氛凝重。

须发皆白的韦氏家主韦韬,将那封盖着朱红大印的政令重重拍在桌上。

他那张一向保养很好的脸上,青筋暴起。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那赵致远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周德威不过一个降将莽夫!尽然敢如此勒索我关中世家!他们真以为,靠着那几万南蛮兵,就能再这八百里秦川,为所欲为吗?!”

堂下,几十名韦氏核心子弟和旁支家主,个个脸色铁青。

“家主说的对!他汉国要钱粮,让他们去跟刘知俊打!凭什么从我们身上刮!”

“我韦氏屹立再关中数百年,连前唐的皇帝都要敬三分!他汉王算个什么东西!”

韦韬听着堂下的声音,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闭堡,戒备!把我韦氏三千精锐部曲,全都派上堡墙!我倒要看看,他周德威那几万步卒,要用多少条人命,来填我韦氏的护堡河!”

“再派人,星夜兼程,出南山小道,告诉刘大将军,就说韦氏以经决定起兵!请他即刻出兵,与我等里应外合,将那汉军,一举全歼于长安城下!”

“我韦氏,便是这关中第一面反旗!”

就在韦氏坞堡内杀机四起之时,坞堡外五里的官道上,周德威正立于一面高耸的“汉”字大旗之下。

他举着千里镜,冷漠的观察着那座在夕阳下蛰伏的坞堡。

他的身边,是五万早已列阵完毕的汉军主力。

那黑压压的阵列,森然一片,杀气直冲云霄。

“大都护。”

赵致远策马来到他身边,轻声问。

“都准备好了吗?”

“长史放心。”

周德威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攻城用的霹雳车,神机营的弟兄们早就调好了。今夜月上中天,便是韦氏满门归西之时。”

赵致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那座看似坚固的坞堡,望向更远的地方。

这盘关中大棋。

终于要落下最关键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