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苏牧阳站起身,走到乙昨夜踹翻的酒坛旁,弯腰捡起半截陶片。他蹲下,在焦土上划拉几下,画出个简易地形图:西廊、松砖、地火道口、主厅承重柱,标得清清楚楚。
他退后半步,看着众人:“下回再遇这种局,我不喊‘去西边’,也不说‘找暗道’,我就说‘第三块松砖’或者‘承重柱西侧两步’——你们,能听懂吗?”
没人说话。
但十七八个人,齐齐点头。
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柄,有人低头看自己裹伤的手,还有一个年轻汉子,默默把陶片捡起来,擦干净泥,揣进怀里。
苏牧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没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到那个眉骨受伤的年轻人身边,蹲下。他从药箱郎中那儿接过一小盒草药膏,指尖沾了点,轻轻抹在对方裂口上。
“疼吗?”他问。
“不疼。”年轻人摇头,眼里有点湿。
“撒谎。”苏牧阳说,“我刚看见你咬嘴唇了。”
周围又是一阵低笑。
药膏涂完,盒子还剩一半。有人递给他,示意他给自己也抹点。
他摇摇头,把盒子递给了旁边一个手臂脱臼刚接回去的胖子。“你先用。”
胖子咧嘴一笑,接过去,自己往肩上抹,动作笨拙,但认真。
火堆早灭了,没人想着重新点。但奇怪的是,没人觉得冷。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突然开口:“我这辈子打过十七场硬仗,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砍。”
“以前都是各打各的。”另一个补了句,“打赢了算命大,打输了怪队友。”
“这次不一样。”使双钩的汉子说,“我知道我左边是谁,右边是谁,哪怕看不见,我也知道他们在。”
“因为我听见你喘气。”瘸腿青年笑,“喘得像破风箱,烦死了。”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跑两步就瘸,我还得回头拉你!”
“要不是我拉你,你早被毒烟呛死了!”
吵着吵着,笑声又起来了。
苏牧阳坐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右臂的布条更歪了。他没去扶,只是低头看了看横放在膝上的重剑。
剑鞘上全是刮痕,有一道特别深,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他伸手摸了摸,冰凉。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有的明天就会回到山里种地,有的要去边关戍边,有的还得赶回家看孩子满月。
但他们今晚坐在这里,灰头土脸,伤痕累累,却能把后背交给彼此。
这就够了。
一个年轻侠士突然站起来,走到那块画着地形图的焦土前,拿起另一片陶片,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几笔:标注了水源位置、埋伏点、换岗路线。
“我加个哨位。”他说。
立刻有人凑过去:“这里也该有个陷阱标记。”
“承重柱我量过,直径三尺七寸,能撑多久?”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不再是夸耀,也不是自责,而是实实在在的推演。
苏牧阳没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天已经全亮了。风吹过来,带着点湿气,像是真要下雨。
他坐在焦土边缘,白衣沾灰,左袖血迹半干,右臂布条依旧歪斜。重剑横置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那道深痕。
二十余名江湖豪杰围坐半圆,或包扎,或低语,或静默。有人把昨夜折断的刀鞘埋进黄土,有人用撕下的衣襟替同伴缠紧小腿,还有一个少年,悄悄把苏牧阳画过的陶片拓印在掌心,像得了什么传家宝。
雨还没下。
但心火已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