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驿站的门缝里还夹着那半片烧尽的纸灰,风一吹,边缘簌地卷起一点,像是有人刚走。苏牧阳没急着进去,先站在门槛外低头看了两眼,又伸手在门框上抹了把——积灰厚,但门轴内侧有新鲜刮痕,是夜里才被人推开过。
他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到一块碎瓦,发出脆响。屋内空荡,墙角堆着几只破麻袋,地上散落着干草和断绳。正对门的供桌上倒扣着一只粗瓷碗,底下压着半截炭条。他走过去,掀开碗,炭条没动,但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抠过。
“白衣者伪,黑火方兴。”他低声念出上一章听到的话,从袖中取出随身匕首,在地面轻轻刮起一层余烬,用布巾包好收进怀里。这灰来得蹊跷,不是寻常烧纸,边角泛红,像混了朱砂。
他转身走出门,甲、乙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眉头拧成疙瘩,一个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甲,去染坊。”苏牧阳开口,“问掌柜最近有没有灰袍人买麻布,尤其是傍晚来的,蒙面的。你亮腰牌,就说守心盟查案,出了事我担着。”
甲点头,转身就走。
“乙,你去药铺。”他接着说,“别直接问符纸,查账册,看前两天有没有人批量买朱砂或黄麻纸,付款名要是‘匿名供奉’也记下来。账册若被虫蛀,去后院废纸堆翻残页。”
乙应了一声,犹豫道:“要不……我俩换?我跟药铺掌柜熟。”
“不行。”苏牧阳打断,“你冲动,见人就想套话,容易露馅。这事得悄无声息,别打草惊蛇。”
乙撇嘴,但还是抬腿走了。
苏牧阳回到驿站,蹲在供桌前,把炭条拿起来看了看。炭芯发黑,但表面有细微颗粒,像是掺了矿渣。他掰开一点闻了闻,有点刺鼻,不是普通木炭。
他掏出怀里的纸灰包,打开一角,用炭条尖挑出一点红色残留,凑近鼻端。一股腥气直冲脑门,呛得他连咳两声。
“真是朱砂。”他自语,“谁家画符用这么劣的料?要么是穷疯了,要么是故意用次品掩人耳目。”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放在供桌一角,又去墙角翻那几只麻袋。袋口扎着草绳,里面装的是陈年谷壳,但最底下那只,摸着不对劲。他解开绳子,倒出来一堆碎布条,颜色发灰,质地粗糙。
他捏起一片对着光看——纤维粗,经纬稀,是素麻布,和染坊常用的料一样。
“三日前,灰袍人买整匹素麻布。”他脑子里过着甲要打听的事,“当场剪碎焚烧,嘴里念‘净衣驱邪,白衣当灭’。”
他冷笑一声:“还挺会整活。”
外面天色渐暗,街上传来打烊的吆喝声。他坐在供桌旁,背靠墙壁,闭眼养神。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快到二更时,甲回来了,脸拉得比驴还长。
“掌柜一开始死活不说,怕惹祸。”甲坐下喘气,“我说现在失眠做噩梦的人越来越多,守心盟查不到源头没法安顿百姓,他才松口。果然,三天前有个蒙面灰袍人,傍晚来买了一整匹素麻布,当场剪成巴掌大一块块,拿到后院烧了,一边烧一边念叨‘白衣者伪,天火将临’。”
“布呢?”苏牧阳问。
“烧完了,只剩灰。”
“你有没有要一点布屑?”
“要了。”甲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藏在袖子里顺出来的,就一小撮。”
苏牧阳接过打开,和自己从麻袋里找到的布条比对。纹理、粗细、颜色,完全一致。
“好。”他点点头,“乙呢?”
话音刚落,乙从门外闪进来,手里攥着半张发黄的纸。
“药铺账册关键页被虫蛀了!”他压低声音,“但我去后院翻废纸堆,找到了这张残页!你看——”
苏牧阳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 匿名供奉,购朱砂三两、黄麻符纸五刀,收款人:玄字十三。
“玄字十三?”他眯眼,“是代号?”
“药铺规矩,每月轮值的学徒按‘天地玄黄’排班号。”乙解释,“这个月‘玄’字头的有四个,十三号是昨天下夜班的,叫赵小川,今早告假回乡了。”
“走得倒快。”苏牧阳冷笑,“查他住哪间房,屋里有没有剩料。”
“已经问了,他住后院柴房,我溜进去看过,床下有个空布袋,还有点朱砂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