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苏牧阳已经下了松林。他没走回古墓,也没在石台多停,脚步一转就奔了东边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昨夜站在星下说的话还在心里压着——“我会让他们也能放心交剑”——可这话听着踏实,走着走着却觉得底下踩的不是地,是浮的。
镇口的老槐树下,早有人摆开了早点摊。油锅滋啦作响,蒸笼冒着白气,几个赶早市的汉子蹲在路边啃烧饼,一边嚼一边聊。
“你听说没?北岭那战,其实不是他一个人打的。”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咬了口包子,含糊道,“我表弟在巡防队,说当晚看见一道青影从崖上掠过,快得跟鬼似的,八成是杨过大侠出手了。”
旁边那人立马接话:“我就说嘛!苏少侠长得是俊,剑也背得挺像那么回事,可真要一人退百敌?哄小孩呢。”
第三个人嘬了口茶,冷笑:“现在这些年轻后生,捧得太高也不好。一仗打赢了,就成了救世主,以后要是输了,谁担得起这落差?”
苏牧阳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没顿,手却悄悄攥紧了袖口。他知道这些话迟早会来,可真听到了,还是像被人当胸拍了一掌,不疼,但闷。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混进人群里。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铺面陆续开门。药铺门口,两个采药的脚夫正搬药材上车,嘴里也不闲着。
“你说他有没有真本事?”
“不好说。我前两天去断魂坡那边送药,亲眼见他指挥调度,安排伏兵那套确实利索,不像装的。”
“可你也说了,是‘指挥’,又不是亲自动手。万一是靠人多堆死的呢?”
另一人摇头:“反正我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能扛起整个江湖。”
苏牧阳站在布庄檐下,假装看一匹新到的绸缎,耳朵却竖得笔直。这些话不像冲他来的,倒像是随口议论,可正是这种“大家都这么说”的劲儿,最扎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杨过拍他肩膀那一掌。不重,却稳。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扛得住千军万马,现在才发现,最难挡的不是刀,是嘴。
但他没停下。反而往人多的地方走。
他知道,名声这东西,立起来靠的是事,倒下去却只需要一句话。既然风起了,躲没用,得迎上去看清楚,风从哪儿来。
走到镇口茶摊时,太阳已经爬高了。老妪还在,见他走近,咧嘴一笑:“哎哟,这不是昨晚那位……”
苏牧阳摆手:“老人家,一碗清茶就好,别喊名号。”
老太太愣了下,还是端来一杯热茶。他坐在角落矮凳上,不动声色扫视四周。这时候的镇子最热闹,贩夫走卒、练武的、跑镖的、游方郎中全冒出来了,闲话也最多。
他正想着怎么再探点风声,忽见一个老农拄着拐杖颤巍巍走来,手里拎着一篮鸡蛋,直奔他这边。
“恩人!”老头声音发抖,“我孙子被贼人掳走,是你带人救回来的!我今儿特意来谢您!”
苏牧阳连忙起身:“老人家,您别这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嗤笑一声:“老爷子,你可别认错人了。那天救人的是不是他,谁看见了?烟雾滚滚的,连脸都看不清,搞不好是哪个无名英雄顶了功劳。”
老农一怔,手里的篮子晃了晃,蛋壳磕在竹框上发出轻响。
“可……可他们说是苏少侠带队……”
“带队?”那人冷笑更响,“带队的多了去了,功劳都算头上,那还不得人人封神?”
老头脸涨红,看看苏牧阳,又看看周围人,最后低头退了两步,小声嘟囔:“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转身慢慢走了。
苏牧阳站在原地,指尖捏着茶杯边缘,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事不能怪老头。老百姓不懂战局,只听结果。而有些人,偏偏要把结果搅浑。
他没追上去解释。解释没用。越解释,越像心虚。
他转身离开茶摊,沿着街角慢慢走,最后在一处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他蹲下身翻几本破烂册子,耳朵却留意着身后动静。
不远的酒楼二楼,两个年轻武者坐在窗边喝酒。
“我亲眼见他出剑!”其中一个红脸青年猛地拍桌,“那一招‘断虹’劈下来,三个金甲将领当场断臂,血喷得满地都是!你还说他没真功夫?”
对面那人冷笑:“你真看见了?还是听见别人说的?那天烟雾弥漫,火光乱闪,你能看清十步外的人影就不错了。再说,‘断虹’这招谁都会使,关键是谁使出来的。”
“那你意思是……全是假的?”
“我没说假,只是提醒你别被人牵着鼻子走。”那人压低声音,“你发现没?最近只要有人说他不好,马上就有另一拨人跳出来骂,好像背后有人统一口径似的。这就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