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赵副主事点点头,转身走了。
童子算账团的名声,三天就传遍了户部。有老税吏不服气,认为孩子算账必有猫腻。于是五天后,户部搞了场“查账比武”——派了八个资深账房,对阵合作社十个孩子,比谁算得快、算得准。
比武设在户部大堂,围观的除了户部官员,还有闻讯而来的工部、吏部闲人。陈野带着孩子们到场时,大堂里已挤满了人。
八个老账房坐在东侧,每人面前厚厚一摞账册。孩子们坐在西侧,账册只有薄薄三本。主持的是户部右侍郎,姓钱,山羊胡,眼神精明。
“比三项。”钱侍郎宣布,“第一项,核一百笔往来账;第二项,算年度总利;第三项,找错账。限时一个时辰,错少者胜。”
铜锣一响,老账房们立刻埋头拨算盘。孩子们却不急,栓子把十人分三组:一组翻账册,二组打算盘,三组复核。他们用陈野教的“流水作业法”——第一个人念数,第二个人算,第三个人记,第四个人复核,有条不紊。
第一项结束,老账房错了两笔,孩子们全对。第二项结束,老账房算出的总利差了三十两,孩子们分毫不差。第三项最精彩:账册里被故意埋了五处错账,老账房找出三处,孩子们找出五处,还多指出一处“疑点”——某笔支出无经办人签字,虽数额正确,但不合规。
一个时辰到,胜负已分。钱侍郎看着结果,沉默良久,问栓子:“你们这套法子,谁教的?”
栓子答:“陈大人说,一个人算容易错,分着干又快又准。就像烧砖——和泥的只管和泥,制坯的只管制坯,烧窑的只管烧窑,最后砖才好。”
钱侍郎看向陈野:“陈顾问,你这是把工坊的法子用到算账上了。”
陈野咧嘴:“法子管用就行,管它哪儿来的。”
比武第二天,二皇子府的请帖送到了砖坊——不是召见,是“邀陈顾问过府一叙”。
张彪拿着烫金请帖直皱眉:“大人,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陈野正在窑前试烧新配方的“防水砖”,闻言把砖坯放进窑口:“宴就宴,还能吃了我不成?”他拍拍手上的灰,“彪子,备马。栓子,跟我一起去。”
“带栓子?”张彪愣住。
“带。”陈野咧嘴,“让二皇子看看,咱们合作社的孩子,比他的师爷强。”
二皇子府花厅,赵琛坐在主位,下首坐着几个幕僚,其中就有在漕运案中吃过亏的李师爷。陈野带着栓子进来,行礼后大大方方坐下。栓子站在他身后,小手攥着衣角,但腰板挺直。
赵琛笑容温和:“陈顾问,昨日户部比武,你那些孩子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殿下过奖。”陈野咧嘴,“孩子聪明,肯学,一点就通。”
“如此人才,放在砖坊可惜了。”赵琛话锋一转,“本宫有意在户部设‘童子算房’,专核各州府税账。想请陈顾问带着这些孩子过来,薪俸从优,如何?”
幕僚们纷纷附和:“殿下惜才,陈顾问莫要推辞。”“孩子们入了户部,前程似锦啊。”
陈野没答话,转头问栓子:“栓子,你想去户部吗?”
栓子摇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想留在合作社。王爷爷说,合作社的账要有人管,砖坊的叔叔伯伯要靠砖吃饭。”
李师爷嗤笑:“孩子话。户部是朝廷衙门,岂是砖坊能比?”
栓子抬头看他:“户部的大人,会算我们砖坊的账吗?”
李师爷一愣。栓子继续说:“我们砖坊的账,有工钱账、料钱账、养护账、奖学金账、分红账……户部的大人要是不会算,去了也帮不上忙。”
陈野咧嘴笑了,对赵琛道:“殿下,孩子说得在理。合作社的账特殊,外人一时半会儿摸不透。不如这样——户部要核税账,我们可以接外包。合作社成立个‘查账服务队’,按件收费,保证又快又准。既解决了户部的人手问题,合作社也多条财路。”
赵琛盯着陈野,眼神深邃。他本想釜底抽薪,把陈野的得力助手挖走,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陈顾问,”赵琛缓缓道,“你这是要把生意做到户部头上?”
“不敢。”陈野笑容诚恳,“互惠互利而已。户部省了养人的钱,合作社多了挣钱的活,朝廷的税账还有人认真核——三全其美。”
花厅里一片寂静。幕僚们面面相觑,李师爷脸都绿了。
最终,赵琛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陈顾问先回吧。”
走出二皇子府,栓子小声问:“陈大人,咱们真要去户部查账?”
“去。”陈野揉揉他脑袋,“但不是给他当手下,是当合作伙伴。记住,手艺人要有手艺人的骨气——凭本事吃饭,不靠施舍。”
栓子重重点头。
三天后,户部真来订单了——核三份州府税账,限期五天,酬劳三十两。钱侍郎特意交代:“让那些孩子来,老夫要亲眼看看。”
陈野把订单拿到社员大会。工匠们炸了锅:“给官府查账?咱们行吗?”
“怎么不行?”陈野指着栓子,“他们比武赢了户部八个老账房。再说,查账的酬劳,三成入合作社基金,七成给算账团当奖金。孩子们挣了钱,合作社多了收入,大伙分红也能多些。”
王德海第一个支持:“我看行!孩子们有这个本事,就该挣这份钱!”
投票通过。栓子带着九个孩子组成“查账小队”,进驻户部临时安排的厢房。三份账册堆成小山,孩子们不慌不忙,按流水作业法开工。
第五天傍晚,三份核查报告交到钱侍郎桌上。每份报告后附“错账明细”和“修改建议”,条理清晰,连笔误的错别字都标出来了。钱侍郎翻看半晌,叹道:“后生可畏。”
三十两酬劳当场结清。栓子把银子捧回砖坊,按约定:九两入基金,二十一两分给孩子们。每个孩子分到二两一钱,栓子作为团长多拿五钱。
孩子们捧着银子,眼睛亮晶晶的。最小的那个八岁孩子,把银子递给陈野:“陈大人,帮我存着,我要攒钱上学堂。”
陈野咧嘴:“成,我给你立个折子,每月利息三厘。”
当晚,砖坊窑火通明。工匠们还在赶工漕运订单的收尾,孩子们在工棚里学新内容——陈野开始教《大雍律》税篇。
合作社的砖一块块出窑,查账业务一单单接着。
陈野蹲在窑口,看着火光映照下的砖垛。
税网破了,合作社立住了,孩子们有出路了。
但二皇子的招,绝不会停。
他拿起块新出窑的防水砖,砖体温润,敲击声清越。
好砖不怕火炼,好人不怕招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