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礼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今天头一场“破茧新生”演讲,台上站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女人,短发,一身素净的灰西装,胸前别着基金会淡蓝色的胸牌——上头写着“张小青,特邀分享人”。
三百多个座位没一个空的。有扛摄像机的记者,有拿着本子的学者,更多的是那些眼神里还带着伤、没完全缓过来的诈骗受害者。叶诤猫在最后一排角落,手里捏着流程表,眼睛却一直盯着台上。
张小青的故事,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三年前她妈重病,急着要三十万手术费。她在个网贷平台借了钱,结果掉进套路贷的坑,利滚利滚到一百多万。催债的上门泼油漆,电话打到单位,工作丢了,妈也没救回来。最绝望那会儿,她差点从十八楼跳下去。
是基金会找到她,还了债,安排了心理疏导,还资助她重新考了心理咨询师证。现在,她是基金会“受害者互助项目”的骨干。
“那天下午三点,”张小青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有点颤,但挺清楚,“我站在天台上,风大得站不稳。手机一直响,全是催债短信。我当时就想,跳下去,什么都了了。”
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有人开始抹眼睛。
叶诤往后靠了靠,右手食指一下下敲着扶手。他开了“创伤拓扑图”——视野里,张小青身子周围浮起一层淡蓝色的三维神经网络图,那些代表创伤记忆的点正微微发亮,讲到“妈”和“天台”的时候,情绪触发点明显在动。
看着都挺正常。
直到她说了下一句。
“可我想起我妈最后说的话。”张小青抬起头,眼圈红了,“她说,小青,无论如何,得活着。”
话音落,系统界面突然在叶诤视野右上角弹出个黄色警告框:
“检测到异常生理信号”
“目标:张小青”
“左手腕脉率:112次/分钟”
“语音情绪分析:悲伤值87%,真实性评分65%”
“偏差值:35%(脉率与情绪表达严重不符)”
“备注:极度悲伤时交感神经兴奋会升高脉率,但语音会带喘、断续。目标当前脉率显紧张/兴奋状态,语音模拟悲伤完成度过高,疑为表演”
叶诤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台上那人。张小青还在讲,讲到基金会怎么帮她,讲到她现在怎么帮别人,声音越来越稳,眼眶里的泪光闪得恰到好处。
可创伤拓扑图显示——那些本该剧烈波动的创伤点,安静得出奇。只有表层情绪网络在动,深层的神经连接纹丝不动。
就像……那些创伤记忆根本不是她自个儿的。
叶诤掏出手机,给坐在前排控台的陈语发了条加密信息:“调张小青所有原始档案,三年前报案记录、医院诊断书、网贷合同扫描件。我要看最原始的,不是基金会整理过的。”
三分钟后,陈语回:“已发您加密邮箱。叶先生,有问题?”
“暂时没。”叶诤打字,“演讲完请张小青到三楼小会议室,就说我想单独聊聊后续项目。”
“明白。”
台上,张小青的演讲到了高潮。她举起右手,声音扬起来:“所以我想告诉所有正在经历痛苦的朋友——你不是一个人!我们能一起走出来,能重新开始!”
掌声哗啦啦响起来。不少人站起来拍手,眼里汪着泪。
张小青鞠躬下台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叶诤那儿停了半秒。很自然的一瞥,像演讲者通常会扫一眼各个角落。
但叶诤抓住了那半秒里,她瞳孔细微的收缩。
那是认出了目标的本能反应。
半小时后,三楼小会议室。
张小青推门进来时,已经换了演讲那身西装,穿了件简单的白针织衫,看着温和又亲切。手里还捏着那个淡蓝胸牌,很自然地搁会议桌上。
“叶先生,陈秘书说您找我?”她坐下,双手交叠放腿上,姿态放松。
叶诤坐对面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基金会某个项目的预算表。他抬头笑了笑:“张小姐今儿演讲精彩。我听着挺触动。”
“您过奖了。”张小青微微低头,谦逊得恰到好处,“我就是把真实经历分享出来,要能帮到一个人,就值了。”
“真实的经历。”叶诤重复这五个字,手指在平板上滑,“说起来,基金会最近在筹备个大项目,想在南太平洋某个岛上建个‘全封闭疗愈中心’。远离城市,让受害者能在自然环境里彻底修复心理创伤。”
他边说边看张小青反应。
她表情没半点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这想法好啊。我记得有研究说,自然环境对PTSD恢复帮助挺大。”
“可选址是个问题。”叶诤把平板转过去,屏幕上是张南太平洋地图,“我们考虑了几个坐标,比如东经165度、南纬18度附近,或者西经150度、南纬22度。你对这些地方了解么?”
张小青眨眨眼:“我地理不太懂……不过听着都挺远。”
“是啊,远。”叶诤收回平板,突然换话题,“对了,张小姐平时用什么笔记软件?我看不少心理咨询师爱用云笔记记案例。”
“我用‘思语笔记’。”张小青答得自然,“能多端同步,方便。”
“能让我看看你笔记分类么?想参考下专业人士的整理方式。”
这要求有点突然。张小青的笑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当然可以,不过里头有些涉及案主隐私的内容,我可能得先处理下……”
“理解理解。”叶诤摆摆手,“不急,你回去整理好发我秘书就行。”
他又扯了几句项目上的事,十分钟后,张小青起身告辞。
门关上的瞬间,叶诤脸上的笑没了。
他开了“金税之眼”。刚才张小青坐过的椅子、碰过的桌子、还有她搁桌上的那个胸牌,全笼在金色网格里。
胸牌显绿色——税务合规。
可当他凝视超过三秒,系统突然弹出红色警告:
“检测到隐藏涂层”
“物品:基金会胸牌(背面)”
“涂层成分:量子点纳米材料(肉眼不可见,特定波长光照下显影)”
“显影图案:三组六位数字(疑为坐标加密)”
“关联技术:军用级信息隐藏技术,通常用于情报传递”
叶诤拿起胸牌,翻到背面。普通光线下,它就是块光洁的塑料板。但他从系统仓库里取出“多光谱扫描仪”——钢笔大小的装置,按下按钮,射出特定波长的微光。
胸牌背面慢慢浮出三行淡绿色的数字:
```
143.672
-17.359
V212
```
前两行明显是经纬度:东经143.672度,南纬17.359度。第三行“V212”像是什么代号。
叶诤立刻在地图上定这个坐标——南太平洋,法属波利尼西亚以东约八百海里,一片远离常规航线的公海。
几乎同时,系统界面弹出新提示:
“触发隐藏任务:追踪幽灵货轮”
“线索:张小青云笔记中的加密记录”
“任务目标:获取其手机云笔记数据”
“备注:建议用‘非接触式数据提取’,别打草惊蛇”
叶诤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张小青日程表显示,她五点半要在基金会三楼的“心灵花园”冥想室带一场团体疗愈。
还有七十分钟。
他拨通陈语电话:“技术组能不能在不碰目标手机的情况下,提取‘思语笔记’云端数据?”
“可以,但需要目标账号密码或授权。我们有合规的数据调取流程……”
“她没时间走流程。”叶诤打断,“用备用方案。基金会给所有工作人员配的手机,是不是都预装了安全监控后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但那是为防内部数据泄露,按隐私协议,只有涉嫌违法时才能启用。”
“她现在就涉嫌违法。”叶诤说,“启用后台,提取她手机里‘思语笔记’所有数据,包括已删的缓存。我要她过去六个月里每一条记录。”
“叶先生,这需要法律顾问确认……”
“责任我担。现在就去办,五点钟前我要看到结果。”
挂了电话,叶诤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张小青正和几个受害者志愿者边走边聊,笑得温暖,时不时拍拍对方肩膀,完全是个合格的助人者模样。
可她要是卧底……
一个在基金会潜伏了三年的卧底,握着成百上千受害者的心理弱点、家庭情况、财务状况。这些信息要是漏出去,想都不敢想。
下午四点五十,陈语发来个加密文件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