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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的宴席设在会同馆正厅,朱椿为主。
朱允熥未出席。镇海号靠岸不过一个时辰,他与朱高煦已换了快马,往钟山方向去了。
席间,足利义满与李芳远分坐左右上首。
酒过三巡,足利义满举杯,以汉诗咏叹江南秋色,辞章典雅,竟暗合杜工部遗韵。
李芳远含笑应和,出口便是四六骈文,用典精当,气韵清华。
满座文官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化外藩王,不过粗通礼仪,哪知二人汉学造诣,竟不逊于翰林学士。
朱椿抚掌而笑,执壶亲自斟酒,随口接续,诗句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他本就以文采风流着称,此刻应对两位异国贵胄,更是妙语连珠,典故信手拈来。
时而说及东海风物,时而论起前朝诗文,席间气氛融洽,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礼部尚书任亨泰坐在下首,端着酒盏的手半晌未动。
他身侧的老翰林压低声音:“任部堂…这…这真是日本国王?”
任亨泰缓缓放下酒盏,目光落在足利义满腰间太刀上。
“是他。”任亨泰声音极轻,“洪武十一年,太上皇遣使赴日,带回的国书图影,老夫在档库里见过…”
老翰林倒抽一口凉气:“那太子殿下他……”
“别问。”任亨泰截断他的话,举起酒盏。
厅堂另一角,五军府的几位都督沉默地坐着。
徐辉祖盯着李芳远看了许久,忽然对郭英低语:“朝鲜那个靖安君,你瞧他手上。”
郭英眯眼细看。
李芳远执箸的手指修长白皙,但虎口与指根处,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弓执缰留下的。
“也是个练家子。”郭英啜了口酒,“不简单。”
“简单的人,能让他爹派来南京?”徐辉祖扯了扯嘴角,
“高丽…不,朝鲜李家,这才立国几年?李成桂那老狐狸,把最得力的儿子派来,什么意思?”
郭英没答话,望向主座上谈笑风生的朱椿。
宴至申时方散。
朱椿亲送足利义满与李芳远至馆驿门前,执手道别,礼数周全至极。
待车驾远去,他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
长史悄步上前,“王爷,太子殿下那边……”
“去钟山了。”朱椿转身往轿子走去,“告诉府里,今夜不必等我。还有,让兵部把最近三个月,东南各卫所的呈报,全部调来我书房。”
“是。”
轿帘落下,朱椿望了一眼东北方。
钟山苍郁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沉黯。
朱元璋坐在半山腰的凉亭中,郭惠妃坐在一旁。
徐令娴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歌。小家伙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抓石桌上的棋子。
“别动你曾祖的棋!”徐令娴低声哄着。
朱元璋却笑了,捡起一枚白子塞进重孙手里:“玩,随便玩!这局棋本就乱了。”
话音未落,山道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夕阳余晖里,两骑快马转过山道。当先一骑杏黄衣衫,后面跟着的,是朱高煦。
马蹄在亭前戛然而止。
朱允熥翻身下马,先向朱元璋行礼,又朝郭惠妃躬身,最后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回来了?”朱元璋捏着棋子,“听说你带回来两个大家伙?”
朱元璋答道:“是。足利义满和李芳远。”
朱元璋终于抬起眼,上下打量孙子。
朱高煦咧着嘴凑上前,利落地跪下磕了个头,脆生生喊了一声:“皇祖!您一向可好?”
朱元璋瞟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哟,这谁呀?还知道回来?咱当你疯得没边儿,早把回家的路给忘了呢。”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憋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朱高煦也跟着傻乐了两声,一骨碌爬起来,转头看见一旁的徐令娴,张口就是一句:“阿鸢姐!”
朱元璋笑骂起来:“没规矩的东西,叫嫂嫂!”
徐令娴抿嘴一笑,轻声道:“不妨事的,随他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