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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三路大军如三把铁钳,死死扣住了满剌加城。
满剌加城内,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三路大军开拔的消息传来,恐慌如同瘟疫蔓延。
码头上,每日都有小船试图偷跑。巡逻队发现后,一律击沉,尸体挂在桅杆上示众。
然而,血腥的镇压却引来更多人冒险。
王宫大殿,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一张张惨白的脸。
陈祖义高坐主位,眼下乌青,声音沙哑:“都说说,现在怎么守?”
大殿寂然无声。
许久,一个头目低声道:
“大当家,明军海路已锁死,陆路也到了五十里外…咱们,咱们要不…试着谈判?”
陈祖义勃然大怒:
“放你娘的屁!拿什么谈?朱棣要的是老子的脑袋!你们谁的脑袋够分量,送去给他?”
那头目缩了回去。
陈祖仁硬着头皮道:
“大哥,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一年,火药充足,海峡天险仍在。咱们只要死守,明军未必攻得进来。耗上几个月,他们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陈祖义凶光闪闪盯着他,
“怎么耗?你当朱棣是傻子?他陆路有暹罗人供粮,海路船队可随时从暹罗湾补给。
我听说,他们带了八百头战象!那东西撞起城门来,你这城墙能扛几时?!”
众人再次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慌慌张张冲进大殿,跪地急报:“大、大当家!城外…城外射进来许多箭书!”
陈祖义猝然变色,厉喝一声:“拿来!”
箭书被呈上,内容惊心动魄:
“王师已合围,七日后总攻。城中一切人等,限六日内尽数出逃。大军至日,半月不封刀,鸡犬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征南大将军燕王朱棣令。”
哗啦!
陈祖义将箭书撕得粉碎,咆哮道:“妖言惑众!朱棣敢屠城?他就不怕南洋各国寒心?!”
当夜,消息便如野火般烧遍全城。
起初无人敢信,第二日清晨,更多箭书射上城头,恐慌彻底爆发了。
“屠城!要屠城啊!”
“快跑!再不跑没命了!”
“让开!让开!别挡路!”
哭喊声,叫骂声,踩踏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无数海盗,家眷,商贩,奴仆,背着能带走的一切细软,涌向各个城门、码头,甚至试图翻越城墙。
陈祖仁亲率督战队弹压,砍翻了数十人,血染长街,却止不住更大的人潮。
西门一度被溃逃的人群冲开,虽然很快又被关上,但已有数百人逃入城外丛林。
第三日,混乱达到顶峰。
陈祖义的车驾刚出王宫,准备亲赴城墙督战,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在车辕上,箭羽兀自颤动。
“有刺客!护驾!”
亲卫们如临大敌,团团围住车驾。
陈祖义脸色铁青,盯着那支箭,是海盗惯用的渔箭头,淬过毒。
他缓缓缩回车厢,放下车帘。
那一刻,他清楚感觉到,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正在从内部崩塌。
车驾调头,在亲卫重重护卫下,仓皇退回那座越来越像囚笼的王宫。
六日混乱,六日煎熬。
满剌加城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困兽,在绝望中喘息。
逃出城者不下十万人,留下的,也多是心灰意懒、各怀鬼胎。
第七日黄昏,镇海号上,朱棣听完各路军情禀报,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传令:明日卯时,总攻,破城之后,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人要换种!”
“且慢。”朱允熥忽然开口。
众人望向他。
朱允熥轻声道:“四叔,不妨…再等三夜。”
朱棣挑眉:“哦?”
朱允熥目光深远,“让城中人再想想,到底是陪着陈祖义殉葬,还是给自己寻条活路。箭在弦上,引而不发,最是熬人。”
朱棣盯着侄子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好侄儿,你终究像我那仁厚的大哥啊。诶!罢了!既然你开了金口,就依你这一回。
传令各军,休整待命。三日后,准时敲响丧钟!再螳螂挡臂者!杀!无!赦!”
这一夜,满剌加海峡静得可怕。
没有预想中的夜袭,没有战鼓号角。只有海风呜咽,浪拍礁石。
但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更令人窒息。
城中残存的海盗,抱着刀枪,瞪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海面,望着北方隐约的火光,每一刻都那么漫长。
王宫内,陈祖义独坐在黑暗中,面前摆着一坛酒。
他想起二十年前,初到满剌加时,这里还是个破败的渔村,
想起第一次劫掠商船,想起打败三佛齐水师,称霸海峡,
想起金银满仓,各国使者来朝。
“二十年…呵…”他灌下一大口烈酒。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泣声,不知是谁的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