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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扫视一圈,见火候差不多了,抬抬手,书吏捧着契书上前时,再没人敢多问半句。
一个个名字落下去,一个个鲜红手印摁上去,堂内近百号人,竟没一个犹豫的。
这些人精心里都盘算得明白:朝廷造战船要钱,养水师要钱,燕王在满剌加镇守要钱,越国公在日本镇守也要钱。
他们能安安稳稳出海做生意,分三成利给朝廷,不算冤枉。
况且,就算让出这三成,也还有得赚。
一匹松江细布在本地卖二两银子,运到满剌加能卖五两;一斤龙井茶在国内值三钱,到博多港能换一两白银。
这海上的买卖,翻着跟头涨价是常事。
想通了这一层,笔落得更快了。
不到半个时辰,契书全数签毕。书吏拢总一算,拢共九百八十七万两,南洋五百二十万,东洋四百六十七万。
常昇听得这个数,眼皮跳了跳,低声对李景隆道:“九江,这数目……是不是太大了些?”
李景隆却只是笑笑,起身拍了拍袍子:“二舅嫌大?我还嫌小呢。”
他转向堂下,脸上已换了副和气神色,
“诸位都是爽快人。今日契也签了,便是自家人了。我在庆丰楼备了薄酒,诸位务必赏光。
咱们边吃边聊,往后合作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一出,方才还凝着的气氛顿时活了。
商贾们纷纷起身,拱手道谢,脸上都带了笑。
那徽州老茶商凑过来,堆着笑问:
“公爷,听闻庆丰楼新来了个淮扬厨子,一手蟹粉狮子头堪称绝活?”
“今日管够!”李景隆大手一挥,“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衙署。
几十顶轿子、马车挤满了秦淮河畔,一路往庆丰楼去。
道上百姓纷纷避让,探头张望,私下议论:“这是哪家办事?好大气派!”
“还能有谁?曹国公府上的排场!”
庆丰楼三楼雅座全包了下来。珍馐美馔流水般送上,陈年花雕开了几十坛。
李景隆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谈笑风生;
常昇不喜应酬,闷着头喝酒。
席间商贾们推杯换盏,说起往年走海的趣事、各地的风物,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酒楼外车马喧嚣,酒楼内冠盖云集,直闹到戌时三刻方散。
这般动静,自然全落在了南京城有心人眼里。
第二日早朝罢,几份奏本就递到了通政司,都是科道言官的手笔。
武英殿里,朱标翻开最上头那本,只见上头写着:
“曹国公李景隆、开国公常昇,身为贵戚,世受国恩,当谨言慎行,以为表率。
然昨日竟于闹市酒楼,大张筵席,结交豪富,车马塞道,喧嚣达旦。
岂不闻君子不党?岂不虑瓜田李下?此等行径,实有失官体,有碍观瞻,伏乞陛下严加训诫,以肃朝纲…”
朱标慢慢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末尾,是三个御史的联署,都是清流出身,平日最见不得勋贵张扬。
夏福贵侍立在旁,偷眼瞧着皇帝神色,心里直打鼓。
昨日庆丰楼那场面,他也听说了。这弹劾句句在理,陛下若真要追究……
却见朱标合上奏本,随手搁在御案左侧那摞文书堆上,既未批红,也未发还。
夏福贵一愣。
朱标已拿起另一份奏章,看了几行,问道:“户部昨日递上来的,南洋东洋货值汇总,你看过了?”
夏福贵忙躬身:“老奴看过了。统共…九百八十七万两。”
“嗯。”朱标低下头,继续看堤工的折子,随口一问,“依你看,这三成利抽回来,能解多少急?”
这话夏福贵可不敢接口,只含糊答道:“陛下圣明,想来…总能应应急。”
朱标没再问,那几份弹劾奏本,静静躺在“留中”的那摞里,再没被翻开。
夏福贵悄悄望了望皇帝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那九百八十七万两的数字,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朱标又看了两刻钟奏折,忽然问:“太子去哪了?这个点了,怎么还不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