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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回到东宫,衣裳刚换下,热茶还没沾唇,内侍便来传:陛下急召太子赴武英殿。
朱允熥与徐令娴对视一眼,徐令娴轻声道:“快去。”
武英殿里,炭火烧得旺,却暖不透那股沉凝。
朱椿和茹瑺立在殿中,风尘之色还挂在脸上。
詹徽、赵勉、凌汉、焦芳、傅友文、邹元瑞、任亨泰,还有几位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分列两侧。
朱允熥进去,先向御座行礼。
朱标坐在那儿,脸上毫无表情,只摆摆手。
朱允熥默默走到御案侧边,垂手站定。
“给少师搬个凳子。”朱标忽然开口。
夏福贵忙要动,茹瑺已躬身道:
“陛下,臣不敢。太子与蜀王及诸位同僚皆站立,臣岂能安坐?”
朱标看了看他花白的鬓角,声音缓了些:
“少师年高,冰天雪地里往返几千里,坐下说话吧。”
茹瑺仍不肯:“陛下体恤,老臣心领。然礼不可废。”
僵持了两息,朱标抬了抬手:“罢了。都坐吧。”
众人这才谢恩,在两侧的绣墩上挨着边坐下。
朱允熥依旧站着,朱椿也没坐,退到了文臣班首的位置。
“老十一,”朱标看向朱椿,“一路所见,照实说。”
朱椿出列,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清了清嗓子,从头讲起。
从扬州码头登船查验,到淮安换防清点,过徐州、济宁、临清,入河北,抵河间…
一处处,一桩桩,人数、粮草、宿营、与地方交接的文书存底,乃至沿途偶遇的百姓问答,他都说得仔细。
殿内只他一个人的声音,平铺直叙,没加一句议论。
说到河间府遇流冰陷粮车那段,朱椿道:
“济熺亲率卫队下河凿冰抢运,在冰水里泡了整宿,事后风寒发烧三日。此事随行军医有记录,当地县衙亦有具结文书。”
他足足说了两刻钟,末了道:“臣与茹少师所见,大体如此。臣愿以宗室名誉担保,所言无虚。”
朱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茹瑺:“少师可有补充?”
茹瑺站起身,他身形清瘦,背却挺得笔直:“蜀王殿下所述俱实。老臣只补三句。”
“其一,晋王率军北上,陆路全程步行,乘船时亦与壮丁同宿底舱,共食糙米,无半分骄矜。沿途州县,未闻有大宗骚扰民宅、强索财物之事。”
“其二,护军数千,良莠不齐,偶有滋事,皆系个人顽劣。晋王处置极严,臣亲见晋王在德州所鞭笞军士,脊背见血,全军肃然。护军畏晋王如畏雷霆,非畏其王爵,实畏其刚正。”
茹瑺停了停,抬眼看向御座,“臣等一路随行至北平,亲眼见晋王将首批军民安置妥当,秩序井然。只是…”
朱标问:只是什么?
茹瑺声音低了些:“只是晋王本人,憔悴殊甚,面有冻疮,观其形容,比离京时老了不下十岁。”
殿内很静,朱标忽然抬手,重重在御案上一拍!
“都听见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层裂开。
众臣身子皆是一凛,齐齐站起了身。
“朱济熺!”
朱标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
“自幼颇有贤名,宗室子弟中,德行才干,堪称第一!
昔年与雄英,同在坤宁宫,由母后亲自抚养。
此子秉性如何,太上皇与朕,最清楚!”
他目光如刀,刮过那几个言官的脸:
“太子举荐他总督东北屯垦时,太上皇便说:‘济熺去,咱放心。’
朕也以为,此任得人。可朕没想到,”
他声音陡高,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大军才出京,弹劾的奏本便雪片似的飞来!
说他纵兵害民,说他欺瞒朝廷,说他粉饰太平!
说得有鼻子有眼,恨不得立刻将他锁拿进京问罪,才解气!”
朱标喘了口气,盯着下方:
“你们信不过蜀王,觉得宗亲相护?好!茹少师总信得过了吧?
父皇老臣,掌过兵部、户部、工部,素来忠厚持正!
他是那等红口白牙,胡扯一气的人吗?
嗯?!”
最后一声“嗯”厉如雷霆,几个年轻言官腿一软,差点跪倒。
朱标声音忽然涩住了,半晌才道:
“济熺那孩子…幼年丧母,少年丧父。
太原三年孝期刚满,便为国效力,一头扎进冰天雪地里…
那些坐在值房里,一边烤着炭火,一边写折子攻讦他的人…
良心就不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