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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各衙门开印。
吏部大堂里,长案两侧,椅子排得密。
上首独坐的是蜀王朱椿,奉旨与闻。
下首左右,武勋与文臣壁垒分明。
左首,傅友德坐得笔直,蓝玉抱着胳膊,嘴角似笑非笑;郭英挨着耿炳文,两人都微垂着眼。
右首,詹徽、茹瑺、赵勉依次坐着,后面是六部、大理寺、通政使的堂官们,个个袍服整齐,面色平静。
吏部尚书凌汉,作为今日廷推的主持,坐在长案尽头,正对着朱椿。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薄册。
“殿下,颖国公、凉国公,诸位同僚,”
凌汉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缺,陛下命下官遴选合宜之人,供廷推议定。”
他停了停,拿起那本册子,声音平稳地照本宣科:
“臣所拟荐者,诚意伯刘涟。刘涟,字文洁,浙江青田人,诚意伯刘基长子。
洪武四年,荫授中书舍人,辞不就。
洪武十年、十五年、二十一年,朝廷屡召,皆以侍亲、守制、养疾为由,婉拒不起。
其人通晓经史,精于刑名,品行高洁,有古君子之风。家学渊源,世所钦仰。”
册子合上,堂内寂然无声。
刘基的儿子,谁不知道?清名是够的。可也仅止于“清名”。
凌汉环视一周:“履历已明。依制,请诸位公议。赞成,或反对,皆请明言,并述理由。一切记录在案。”
朱椿先开口,语气温和:“刘伯温先生,学问道德,本王素来敬仰。其子承家学,当非庸才。本王以为,可。”
武臣那边,傅友德沉声道:“太子举荐,陛下首肯,我无异议。”
蓝玉咧咧嘴:“刘伯温的儿子,总比那些满嘴假仁假义,一肚子笔墨官司的强。我赞成。”
郭英、耿炳文等人相继点头,话都简短至极。
轮到文臣这边,却卡住了。
詹徽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茹瑺捻着胡须,仿佛在研究上面有没有分叉。
赵勉盯着自己袍子下摆的云纹,像是头一回见。
后面的尚书、侍郎们,有的端起茶盏掩饰,有的干脆闭目养神。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竟无一人出声。
被同僚结结实实摆了一道,凌汉额角渗出汗珠。
他又等片刻,只得硬着头皮,恳求道:
“诸公,这是天授朝第一次廷推,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都院纲纪。总需有个章程。
若诸位真有疑虑,亦请明言。这般…这般不言不语,下官实在难做。”
詹徽终于抬起眼皮,缓缓道:“凌天官,非是我等不给你体面,亦非对诚意伯有微词。只是,”
他停了停,“刘涟此人,清名在外不假,然其从未任实职,于刑名、钱谷、吏治乃至都院监察实务,究竟见解如何,才干几分,吾等一概不知。
仅凭家世声望便推至总宪之位,赞成,失之于轻率;反对,”
他苦笑一下,“却又拿不出实在的错处。你叫我们如何开口?”
凌汉拱手:“詹阁老所言在理。您是老吏部,历经数朝,还请指点迷津,这僵局该如何破解?”
詹徽沉吟片刻,道:
“凌天官,总宪之位,责任重大,宁缺勿滥,亦不可不慎。
依下官拙见,既是陛下与太子属意,刘涟本人想必也有为国效力之心。
莫如先召其入京,授以都察院御史之职,令其实际任事一段时日。期间,同僚可观其行,上官可察其能。
待其履历不再是一片空白,众人心中有了实在的考评,届时再议升迁,方是稳妥之道。
此乃下官一家私见,不代表内阁,仅供凌天官参酌。”
凌汉立刻看向茹瑺:“少师以为如何?”
茹瑺点头:“詹阁老思虑周详,老成谋国之言。先试之以事,合情合理。”
赵勉也道:“下官附议。”
凌汉又望向傅友文、邹元瑞、焦芳、任亨泰等尚书。
几人对视一眼,相继颔首:“詹阁老所言甚是。”
“先试职,后定夺,稳妥。”
武臣那边,傅友德眉头微皱,缓声道:“此乃章程,老夫无话。”
蓝玉撇撇嘴,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