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你的狗嘴!”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帐中其他人的注意。
张玉一个箭步上前,又是急又是气,压着嗓子连声道:
“殿下!您…您怎么又回来了!这…这岂是儿戏!您若随船离去,我等才能心无旁骛,放手施为!您留在此地,若有万一,臣等万死难赎!这…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朱允熥抬手止住,淡淡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方才连高煦也没认出我,又有谁能认出我?最危险的地方,常常是最安全的地方。
从此刻起,我便是燕王府亲卫朱三。而你们要做的,便是忘记太孙在此,只当我从未回来过。”
帐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济熿率先回过神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笑道:“三…三哥,你…唉,你这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他拍了拍朱允熥肩膀,“就这一身行头,方才我竟真没瞧出半分破绽。”
张玉倒吸一口气,抱拳道:“殿下…呃,那…接下来,我等是否仍按原定方略行事?”
“你看,又忘了。”朱允熥微微皱眉,“我是朱三。张指挥,你方才那一声‘殿下’,若是在外头,能要了我的命。记住了,我是燕王府护卫,高阳郡王的亲随,朱三。”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你们现在该议事议事,该派工派工,一切如常。只当太孙早已离岛。”
朱高煦立马抖起来了:“咳,没错!那个谁…朱三,还有你,朱…朱小五,跟着本王各处巡查去,都给我机灵点!听见没?啊?你俩哑巴啦?跟上!”
众人都忍不住想笑。
朱高煦却早己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伐,大摇大摆踱出了大帐。
徐令娴亦步亦趋地跟在高煦身后半步之遥,俨然一名沉默本分的亲随。
她用眼角余光,捕捉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他们首先经过的是正在平整的堡垒基址。
赤着上身的军汉和民夫在砍伐树木,号子声低沉有力,监工头目不时高声喝骂。
巨大的原木被数十人呼喝着拖拽,一寸寸挪向预定位置,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徐令娴看见有人手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肩头被绳索磨得通红,但动作不敢有丝毫停歇。
这就是传说中的筑城吗?她的心微微揪紧。
离开喧嚣的工地,朱高煦又带他们转向另一侧较为平缓的坡地。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半人高的荒草被烧过,露出焦黑的土地。
几十名士卒和雇工,正奋力挥动着锄头和铁锨,土地里夹杂着碎石和草根,每一锄下去都显得异常吃力。一个老农正捧起一把土,对身旁的小旗官摇头说着什么。
远处,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起的窝棚零星散布着。
徐令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见过皇庄耕作的井然,今天目睹的,才是最真实的艰辛。
天色彻底黑透,傅让领着他们停在了一处岩壁前。
拔开藤蔓,挪开石块,露出个仅容侧身的窄洞。朱允熥先挤了进去,随即从黑暗里伸出手。
徐令娴握住那只手,侧身挪进洞中。
松明的光跳动着,她看见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面铺着被子,水袋、粮包整齐堆在角落,粮包上面,放着两把匕首。
他们相拥而眠,一夜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