赃物分成、贸易优惠、乃至火器战船之请……嗯,皇祖常教导,抚藩应以诚信。此事便依贵国所请。”
这话说得平和,却砸得李芳远头晕眼花。
太痛快了。痛快得近乎敷衍,仿佛他精心斟酌的条款,在对方眼中无足轻重。
这背后代表的,究竟是对方胸襟气度大到远超想象?还是根本没当真?
李芳远背上沁出一层细汗。
事已至此,他连一丝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难道能说,“殿下,方才条款臣思虑不周,能否再议?”
那无异于自打耳光,更是将朝鲜置于反复无常、戏弄天朝的可笑境地。
除了将这颗不知是甘是苦的果子生生吞下,李芳远早已别无选择。
“殿下…宽宏,臣…代我朝鲜百姓,叩谢天恩。”
李芳远再次深深下拜,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情是何等苦涩。
“靖安君请起。”朱允熥虚扶一下,
“细节条款,可由双方属官逐条拟定文书,用印为凭。孤即日便下令水师准备,只待文书一定,便可依约开赴指定海域,清剿倭患。”
“是,臣即刻回报王上,尽快遣员与天使接洽文书细则。”李芳远应道。
接下来的对话,便多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与保证。
李芳远勉强应付着,只觉得这耽罗王邸内的空气,都透着一种令他不安的诡异。
直到告辞退出,踏上船只,海风一吹,他才感到浑身虚脱。
汉阳,景福宫。
“他……全都应了?”李成桂听完李芳远的详细禀报,嘴巴张得大大的。
“是,父王。儿臣所提诸款,皇太孙无一驳回,尽数允诺,且答应可立文书为据。”李芳远低声道。
领议政崔永庆、兵曹判书朴础等几位重臣,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难以置信。
“这……”朴础张了张嘴,
“岂有如此便宜之事?明人狡黠,昔日元廷亦曾以助剿为名行侵吞之实…明廷竟连赃物分成、损坏赔偿此等细末都一口答应?”
崔永庆更加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明人此番非为倭寇而来。其所应诸事越是爽利,所谋只怕越大。靖安君所提的这些条件,明人根本没准备履行!”
李芳远心中苦笑,崔永庆所言,正是他心中那隐隐的不安,可是箭已经射出去了。
他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无论明人真实意图为何,我朝已失了断然拒绝的先机与道义。此刻若再犹疑反复,更予其口实。”
他看向李成桂:
“如今之势,如同已知门外有虎,拒之则虎怒立至,开门迎之,尚可约定虎行范围,索要看管之资。饿虎已点头,我若反悔关门,恐其扑咬之势,更烈于最初啊。”
李成桂长长叹息一声。
“芳远,此事既由你始,便由你终。与明人接洽文书细则,由你全权负责。每条每款,务必字斟句酌,不留模糊两可之处。
尤其是期限、范围、赔偿标准、分成比例,还有他们承诺的火炮战船型号数量,必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儿臣遵命!”李芳远肃然领命。
李成桂语气更加沉重:
“即日起,沿海各道、各镇,尤其是约定助剿的几处海域,附近州县要暗加戒备。
水师轮替巡防不可松懈,但切记,万万不可与明军发生任何冲突。给本王把眼睛睁大,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臣等领旨!”崔永庆、朴础等人齐声应道。
退朝后,李成桂独坐殿中,望着空旷的大殿,喃喃自语:
“朱允熥,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真是本王多虑了?难道你真的有这么好心?”
他摇摇头,将这个天真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