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椿应声而入,他是郭惠妃亲生之子,自然不必拘于外臣之礼。
一旁静立的徐令娴见此情形,悄步退至珠帘之后,身影隐于朦胧光影间。
郭惠妃泪眼婆娑看朱椿:“你大哥…这下越发是个孤家寡人了。你务必要好生帮衬料理。你且说说,眼下最要紧的,该如何安置?”
朱椿肃然长揖:“母妃放心,此乃国丧,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依《大明会典》及前朝仪注,皇太子妃丧礼,规制仅次于帝后。
眼下最急之事,乃布设几筵灵座、,宫中上下速速成服,并即刻晓谕中外,循制举哀。”
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引经据典,讲了长长一大篇。
郭惠妃听罢,流下泪来,缓缓点头:
“我儿果然虑事周详。既如此,传令下去:
宫中各处,按制更衣;六尚局速备孝布,改制素服;司设监立时将东宫及各门彩饰撤下,升挂孝幔。
务必在太子回銮前,将这礼数安排得一丝不苟,既全了你大嫂的哀荣,也让你大哥…"
话没说完,又是哀泣不止。
夏福贵在旁听得分明,手脚麻利捧出两身孝服,高举过顶禀道:"请太孙与太孙妃速速更衣。"
朱椿忽想起一桩要紧事,躬身问道:“母妃,大嫂薨逝,于礼于情,都该传召允炆回京奔丧。不知…可曾派人去了?”
他本以为此事顺理成章,郭惠妃却怔了半晌,目光移向别处,语气变得含糊:
“这等朝堂礼制、宗室规矩,我哪里懂得周全?你…且去乾清宫,当面问你父皇示下吧。”
朱椿满心纳闷,这等分内之事,何须再去惊动父皇?可他素来敬畏母妃,不敢多辩,转身唤上朱允熥,二人默默出了殿门。
乾清宫西暖阁里,静得可怕。
叔侄二人踏入阁中,竟见朱元璋既未坐榻,也未坐椅,而是独自蜷坐在冰凉的台阶上,身影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孤瘦。
朱允熥心头狠狠一揪,快步上前蹲下:
“爷爷!这地上凉,您怎么坐在这儿?快起来,仔细身子!”说着便伸手去扶。
朱元璋却恍若未闻,只抬了抬眼皮,脸上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沉沉的哀戚,像一尊失了魂魄的塑像。
朱椿也赶忙上前,与朱允熥一左一右,连劝带扶,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朱元璋半架半搀挪到暖榻上。
朱椿定了定神,取出袖中帕子,替朱元璋拭了拭眼角泪痕,轻声劝慰:
“父皇,生死寿夭,非人力能强求。事已至此,还请您千万保重圣体。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大局,照料好大哥,莫让他哀伤过度,伤了根基。”
他观察着朱元璋脸色,小心翼翼地续道:
“另有一事,儿臣请示父皇:大嫂薨逝,允炆身为亲子,于礼当回京奔丧。是否…该即刻遣飞骑传讯,召他回京?”
"哎!",朱元璋发出悠长的叹息,终于开口,
"老十一,怎么你也这么糊涂?这也需用问吗?速遣高炽和济熺去凤阳,着他二人,于途中务必照料好允炆……还有,让那两小子,顺便瞅一瞅朱樉,看看那个畜牲还活着吗?
说罢,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挥挥手道:"你俩退下吧。"
朱允熥紧走几步过去,替祖父盖上厚厚的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叔侄二人悄无声息退出去,刚走出阁子,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
朱允熥听在耳中,心中又是一惊,不知道祖父这呜咽,究竟是为了谁。
刚交午时,朱标风尘仆仆地赶回东宫。
朱椿早已候在宫门处,见到他身影,急步迎了上去,一把攥住他手臂,还没开口,声音已经哽咽:
“大哥…大嫂她…薨了!”
朱标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满目素白,孝幔在腊月寒风里翻卷。
朱允熥、徐令娴并阖宫上下,皆已换上麻衣孝服,垂首立在肃杀庭中。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