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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沉默后,率先开口的是李斯。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渐渐恢复了焦距,甚至……带上了一种更复杂的悲悯神色。
“安秦君……”李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缓缓道,“豆汁……确实极难入口。初时如饮鸩毒,令人作呕。然……”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然后缓缓补充道:
“喝到后来,尤其是最后这几日……那极致的酸涩馊臭之后,舌根处,似乎……确能品出一丝极淡的回甘。虽微不可察,但……确实存在。没有一开始那么……难以忍受了。”
燕丹:“……”
他愕然地看着李斯,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回甘?豆汁儿有回甘他怎么不知道?哦,或许是他“还原”得不够“地道”?还是说……李斯这一个月,真的喝出幻觉了?或者,这是什么诡异的受虐倾向?
不等燕丹从这诡异的“回甘论”中回过神来,一旁的茅焦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却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儒家士子特有的执着:
“安秦君所言……太后罪行,骇人听闻,确乎……难以宽宥。然,即便太后犯下如此大错,难道……就真的一无是处,再无挽回之余地了吗?”
“《左传》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太后已知错了呢?在雍城这些年,或许已然悔悟了呢?”
他看向燕丹,眼中竟隐隐泛起一丝泪光,不知是激动,还是豆汁后遗症:“况且,安秦君只看到了太后的错处。难道太后就…就没有对陛下好的时候吗?在陛下更年幼的时候,在赵国为质之时。”
“在那等艰难困苦的境地里,太后身为母亲,难道就……不曾拼尽全力,保护过陛下,给予过陛下哪怕一丝温暖吗?那些曾经的母子之情,难道就因为后来的大错,就能被全盘抹杀,视为从未存在过吗?”
“陛下心中,难道就真如安秦君所想,只有恨,没有半分对母亲的……复杂念想吗?”
茅焦的话,如同另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燕丹心中某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角落。
李斯也缓缓点头,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廷尉的沉稳与犀利,却更显沉重:“安秦君爱护陛下,不愿陛下再受伤害,此心可昭日月。”
“然,安秦君是否想过,陛下如今已是秦王,未来更将是天下之主。他的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瞩目之下。”
“‘孝道’二字,于君王而言,不仅仅是私德,更是公器,是维系宗法、安定人心、甚至……驾驭那些重视伦理的士人的利器。”
“将太后永囚雍城,固然解气,可‘不孝’、‘刻薄’之名,亦将如影随形,成为政敌攻讦、六国诋毁的绝佳口实。”
“反之,若陛下能‘以德报怨’,‘孝感动天’,将太后迎回,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置于可控之地,给予一个‘颐养’的虚名……则天下人将赞陛下仁孝,心怀怨恨的旧赵势力或可稍平,六国‘暴秦’之污名亦可得一有力反驳。此乃帝王之术,亦是不得已的权衡。”
李斯目光灼灼,逼视着燕丹:“安秦君,您一心为陛下,不愿他受半分委屈。可您是否问过陛下,他作为秦王,是愿意背负一时心伤,换取这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与身后仁君之名,还是愿意为了心中那点或许已被时光冲淡的私怨,授人以柄,徒增前路坎坷?”
“陛下之心,或许比安秦君所想的,更为坚硬,也更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