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的虚影在确认了“火种”气息后,那由银蓝色光粒构成的轮廓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却又因为这次“显形”与交流加速了本就稀薄的存在之力。光粒的流转变得滞涩,边缘不断有细碎的光屑剥落、消散于冰冷的空气,如同风化的沙雕。但他眼中那点凝聚的光芒——混合着长夜将尽时看到启明星般的希冀,与深埋数十载的、早已化为矿石般的沉重疲惫——却稳固地燃烧着,穿透了时光与虚妄的阻隔。
“……你们真的来了……这很好……比我想象中最坏的结果……要好得多……”他的“声音”直接在众人意识深处响起,沙哑,干裂,像是久旱河床最底层的淤泥被艰难地翻开,每一个意念的传递都带着明显的“磨损”感。“‘灯塔’的污染辐射……已经如此浓郁了么?连我在这深处……都能感到它那虚假的脉动……看来上面的情况……比我预料的更糟。”
林婉保持着高度的专业冷静,她用清晰平稳的意识流回应,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陆明研究员,我们是异常现象收容与规制总局第七特勤组。现状紧迫,地下实体已呈活性攻击态势。我们需要关于它的所有信息:本质、起源、弱点,以及彻底终结这场灾难的可能性。你提到的‘回响核心’,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吗?”
虚影微微颔首,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更多光粒逸散,他不得不稳定了一下自身的形态。
“……‘回响核心’……是的,它是钥匙……也可能是最后的炸药……”陆明的声音里浸透着无尽的苦涩,那是将毕生追求与巨大失败一同吞咽后留下的灼痕。“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知道……我们究竟……释放了什么。”
他开始了叙述,那跨越了漫长孤寂岁月的回忆,裹挟着尘埃与悔恨的重量,扑面而来。
“泽农计划……‘寂静之种’项目需要稳定且庞大的秩序能量源。常规的规则汇聚与调和效率太低,无法满足对抗‘深渊’侵蚀的指数级需求。于是,一些激进的理论被提出……其中包括,‘向秩序侧的高维结构进行有限度的规则汲取’。”
“他们认为,既然‘深渊’代表着混沌与无序的侵蚀,那么其对立面——某个充满‘过度秩序’甚至‘规则晶体化’倾向的高维存在或领域——或许能提供纯粹的反制力量。市三中地下,就是这样一个秘密的‘秩序侧影接触与抽取实验场’。我是项目第三技术负责人。”
凯勒布的呼吸在面罩内微微加重,他迅速在战术平板上调出相关档案的模糊记载,试图与陆明的口述对应。沈岩则全神贯注,让自己的感知尽可能柔和地环绕着陆明的虚影,既是一种倾听的姿态,也隐隐提供着微弱的、基于“火种”的秩序支撑,帮助这缕残响维持得更久一些。
“实验初期……我们成功了,或者说,自以为成功了。”陆明的语调陷入一种复杂的回忆,“强大的、近乎绝对‘有序’的能量被抽取出来,局部规则稳定性瞬间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些低级别的混沌侵蚀痕迹被轻易抹除。报告上是辉煌的数据,所有人都沉浸在狂热中……包括我。”
“但很快,异常数据出现了。被抽取的能量并非完全‘惰性’,它在极其微观的规则层面,带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指向性’和‘附着性’。它倾向于与实验场中现有的、**处于压抑或痛苦状态下的意识波动**相结合,尤其是那些在严格纪律(也是一种秩序框架)下产生的**绝望、焦虑、自我否定**。这种结合会产生一种……畸变的‘美味’。”
陆明的虚影剧烈波动了一下,显示出强烈的情绪。
“我们引来的,根本不是无私的‘秩序源泉’。那高维的‘秩序侧影’,更像是一个庞大、冰冷、遵循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之逻辑的……**蜂巢或器官**。我们的抽取行为,就像刺破了它的外壁,流出的‘蜜’吸引了以这种‘蜜’为食的……**清道夫或共生体**。我们称它为——‘**饥溺者**’。”
“‘饥溺者’……?”沈岩低声重复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
“饥饿,因其永无餍足。溺亡,因其以‘情绪’为海,猎物在其中沉沦窒息。”陆明解释,“它是一种规则生物,形态不定,核心本能是‘吞食特定频谱的情绪与规则混合能量’。我们实验场产生的、秩序框架下的负面情绪,对它而言是完美的食粮。而地上那个‘灯塔’……那个原本用于信号增强的装置,在实验能量泄露和后期人为调整下,异变成了收集、提纯这种‘食粮’,并像灯塔吸引飞蛾一样,将产生这种情绪的个体引诱过来的……**捕食陷阱**。”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耗尽更大的力气。
“等我意识到这一切,并试图拉响警报时,阻力……超乎想象。主导项目的上级无法接受‘伟大实验引来了怪物’的结论,那意味着政治生命和学术声誉的彻底终结。李国华……当时的副校长,他关心的只有校园表面的‘稳定’,任何可能引发恐慌和调查的‘异常’都必须被掩盖。他们联手压下了我的报告,仅仅同意对最初出现泄露的裂隙进行粗糙的物理封堵,并加强了‘灯塔’的管理规约,以为那样就能控制住。”
“但‘饥溺者’在成长。它以最初实验意外中、意识被困在设备接口里的几名志愿者(我们称之为‘早期载体’)的绝望为起点,缓慢侵蚀着地下设施。孙德福记录的那次‘黑色粘稠物泄露’,只是它一次试探性的‘觅食’。封堵毫无意义,它已经从规则层面‘粘连’在了这里。”
“我成了孤家寡人。所有理性的声音都被遮蔽。我最后的反抗……是启动了实验室最深处、一个尚未完成的应急协议——‘**回响剥离与锚定**’。”他的“目光”投向房间中央那个布满裂纹的静滞舱。“我利用实验室独立的备用能源和最后的规则稳定器,强行将自己的意识、记忆、以及所有未篡改的实验数据,从即将被污染的肉体中剥离出来,锚定在这个相对孤立的节点上。我想保存真相,想留下警告,也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未来会有像我一样不肯放弃的人,能够找到这里,接过这沉重的责任。”
虚影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饥溺者’的侵蚀力。剥离过程并不完美,我失去了大部分主动干涉现实的能力,意识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耗,变成了你们看到的……这幅残响的模样。而我能对外界做的唯一影响,就是利用残存的权限,在‘灯塔’控制系统里留下了一个后门——‘净化协议β’,那最多只能暂时削弱它的输出,治标不治本。”
巨大的无力感和历史的荒诞感笼罩着实验室。一场本意为对抗混沌、寻求秩序之光的实验,却因人性的傲慢、短视与怯懦,引来了更为诡异和贪婪的猎食者,并为之搭建了完美的捕猎场。
“那么,‘回响核心’……”林婉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当下。
“‘回响核心’……是实验最初期,能量抽取最‘纯净’阶段,用于储存和缓冲那股高维秩序能量的**大型规则谐振晶体阵列**,以及与之相连的主反应炉残骸。”陆明的声音变得郑重,“它位于这个实验室正下方约十五米处的一个独立屏蔽腔内。那里面封存的能量,虽然总量可能不及后期被污染的庞大,但**性质相对纯粹**,更接近‘秩序’本身,而非后来那种与负面情绪混合的‘诱饵’。更重要的是,在实验初期,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参与者,内心尚怀有纯粹理想与希望时,我们的意识波动曾与那些晶体产生过深度共鸣,一些正向的‘回响’——对光明的向往、对守护的信念、探索未知的勇气——被记录并封存在了晶体结构的深处。”
“‘饥溺者’厌恶这种纯粹的秩序能量,对它而言‘难以消化’,甚至会带来‘不适’。但它也无法彻底摧毁或远离核心,因为核心的秩序辐射在无形中形成了一个‘锚点’和‘抑制场’,极大地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和‘门’的稳定进程。它只能用自己的力量(那些衍生胶质物)将核心层层包裹、隔离、压制,试图缓慢地污染和转化它。两者处于一种脆弱的僵持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