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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完了,自己一个人闷着头喝半天酒。
当兵打仗,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
他就三个儿子,老大是顶梁柱,老二、老三还小,万一老大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怎么办?他跟妻子老了靠谁?可这会儿,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梦里那十年,老大也在。
因为顶着“鱼霸儿子”的名头,他日子也不好过,出海打鱼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后来身体越来越差,他跟孩子他妈没熬过去,老大也没熬多久。
那会儿老大才四十出头,本该是顶顶壮实的年纪。
如果……如果老大走了呢?如果在那场劫难到来之前,他就离开这个岛,去了别的地方呢?
葛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哪有当爹的主动把儿子往战场上推的?可他转念又想,外头是打仗,可打完了呢?打完了总得重建吧?总得用人吧?老大要是立了功,成了功臣,成了英雄,那以后谁还敢随便给他扣帽子?
就算不立功,能在外头扎下根,有了正经的营生,有了单位,有了组织,那“鱼霸儿子”这个身份,还算什么呢?
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他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
美霞看见他,踉踉跄跄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把闺女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软头发。美霞咯咯笑,小手指着外头,意思是让他抱着出去看海。
葛父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来,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码头上,渔船正在出海,船帆一张张升起来,海鸥追着船叫。
多好的地方啊,他在这岛上活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个角落。
可这会儿他忽然觉得,这岛太小了,小到一场风浪就能把它整个掀翻。
“爹……”美霞奶声奶气地喊他。
“嗯。”他应着,心里却在想另外的事。
他想起那梦里,闺女长大后的脸。
那十年闺女也是被人批斗,挑粪,脏活累活闺女都干过,后来好不容易结婚后,也是个后妈,孩子也不亲近。
他这辈子没多大本事,就想着多攒点家业,让孩子们日子好过点。
可那梦告诉他,有些东西攒得再多,到时候也不是你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爹,吃饭了。”葛母在屋里喊。
他抱着美霞往回走,进了堂屋,一家人已经坐齐了。
老大正低头扒饭,吃得很急,像是在跟谁怄气。
老二斯文些,一筷子一筷子夹菜,还不时给旁边的老三使眼色,嫌他吃得满嘴流油。
老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什么都不管,就知道往嘴里塞。
葛父把美霞放进她的专属小椅子,坐下,端起碗,却没急着吃。
他看着三个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老大都觉出不对劲,抬起头来。
“爹,咋了?”
葛父把碗放下,斟酌着开口:“老大,你前些日子说的那个事……”
老大眼睛一下子亮了:“爹,您同意了?”
葛母在旁边急得直扯他袖子:“他爹!”
葛父没理她,继续说:“你跟我仔细说说,你想去哪儿?投谁的队伍?怎么个章程?”
老大放下筷子,坐得笔直,像是怕爹反悔似的,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我都打听好了,北边有咱们的队伍,打鬼子最狠,对老百姓也好。
我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去年出去的,现在就在那边,上个月还托人捎信回来,说那边缺人,只要肯干,肯拼命,就能立功。他让我去投奔他,说能给我引荐。”
“北边……”葛父沉吟着。
他不识字,但也听来往的客商说过,北边跟南边不一样,那边打的是真仗,那边分的是真田,那边的人,跟这边的人,往后怕是两条道上跑的马车。
“爹,您放心,我去了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老大急切地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来接你们,接妹妹,到时候咱们再也不怕谁欺负了。”
葛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些年轻的、滚烫的、什么都不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