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温情和犹豫,都被一股坚硬的冰冷所取代。
他不能再是范闲了。
从此刻起,他是鉴查院的提司,是费介的弟子,是陈萍萍的棋子。
他是一个没有过去,只有任务的幽灵。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澹州城,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炊烟升起,码头上开始传来船工的号子声。
太平别院那扇紧闭了整夜的大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
范闲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个走出来的人影上。
那是一个提着菜篮的老仆,身影有些佝偻。
范闲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是周管事。
一个在范家待了三十多年的老人,从他记事起,这位周管事就负责府中的采买,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他看着周管事那张布满皱纹的、熟悉的脸,记忆中,这张脸总是带着憨厚朴实的笑容。
但今天,范闲只觉得那每一道皱纹里,都可能藏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秘密。
周管事提着篮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城东最大的菜市场。
他拐了个弯,朝着人流最复杂的西边码头走去。
范闲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从悬崖上下来,利用建筑和晨雾的掩护,远远地吊在了后面。他的脚步很轻,呼吸平稳,整个人融入了澹州城苏醒的背景音中。
他看到周管事在码头上,熟练地避开那些忙碌的渔夫和商人。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不是任何一个摊位,而是一处停泊着许多即将远航的商船的泊位。
周管事没有停下,依旧保持着一个普通老人散步的速度,从一艘挂着“东海”旗号的商船旁边走过。
就在他与船身交错的那一瞬间。
范闲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清楚地看到,周管事提着菜篮的那只手,手腕极快地翻转了一下。
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拇指大小的东西,从他的袖口滑落,精准地掉进了船舷边一个不起眼的缆绳圈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周管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提着他的菜篮,慢悠悠地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船上的水手,正在解开缆绳,准备扬帆起航,似乎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范闲站在一个货箱的阴影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死刑传递。
如此熟练,如此隐蔽。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老仆能做出来的动作。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给他递过无数次糖果的周管-事……
鬼,露出了它的第一条尾巴。
范闲的目光,从周管事远去的背影,移到了那艘已经开始缓缓离开港口的“东海”商船上。
他必须拿到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