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强化复健室弥漫着淡淡的能量液与臭氧混合的气味。陈默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特制的感应短裤,站在房间中央的圆形平台上。他身上贴满了监测电极,数十条柔性机械臂如同章鱼的触手般环绕着他,随时准备在他失去平衡时提供支撑,或是在训练过度时强制介入。
但他此刻不需要支撑。他需要的是痛。
“左臂,第七套屈伸序列,强度三级,重复十五次,开始。” 信使-07冷静的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
陈默咬紧牙关,左臂开始按照记忆中的完美轨迹运动。最初几个动作还略显滞涩,但肌肉记忆正在快速唤醒。然而到了第七次重复时,一股尖锐的、仿佛骨骼被碾磨的剧痛从肩胛骨深处炸开!
那不是纯粹的肌肉酸痛,更像是某种沉睡在体内更深处的力量被粗暴搅动,与脆弱的神经、尚未完全愈合的组织产生激烈冲突。冷汗瞬间布满他苍白的额头和脊背,左臂剧烈颤抖,几乎要脱离控制。
“疼痛指数超标,建议降低强度或注……” 扳手在一旁的监控台前急声道。
“继续。” 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右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强迫颤抖的左臂,在剧痛中,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剩下的八次屈伸。当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时,他整条左臂软软垂下,不受控制地痉挛,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一条机械臂迅速伸出,抵住他的后背。
“神经与灵能回路冲突加剧。星泪碎片的力量在加速修复你的深层组织,但与你原有的神经系统及‘守寂者’契约烙印的共鸣尚不协调,导致灵能过载性疼痛。” 信使-07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这种疼痛无法用常规镇痛剂缓解,是意志适应过程的必然产物。建议休息五分钟,进行能量疏导。”
陈默大口喘息着,汗水滴落在平台金属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能感觉到,胸口星泪碎片的搏动与左肩胛骨深处的刺痛形成某种诡异的共振。不仅仅是左臂,全身各处,尤其是曾经重伤的部位、灵能流转的关键节点,都传来或隐或现的灼痛、酸麻、撕裂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尚未平复的旧伤;每一次心跳,都鼓动着那股在他血管和神经中奔流的、既温暖又充满侵略性的陌生力量。
这就是苏醒的代价,也是掌握“钥匙”力量必须经历的淬炼。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强行扩容又塞入了新燃料的旧引擎,每一个零件都在尖叫着适应新的负荷。
“右腿,承重与平衡训练,强度二级,开始。” 信使没有给他太多喘息时间。
陈默将身体重心缓缓移到右腿,左腿虚点地面。右腿肌肉瞬间绷紧,膝盖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缓缓屈膝,试图做一个标准的深蹲动作。然而,在下蹲到一半时,右小腿腓骨位置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从内部狠狠刺入!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喉间逸出,身体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栽倒。数条机械臂瞬间弹出,稳住了他的身形。
监测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代表疼痛的红色曲线飙升到一个危险的高度。
“指挥官!停下!” 扳手几乎要冲过来。
陈默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他低着头,汗水顺着湿透的黑发一滴滴落下,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发抖,但那只抬起来的手,却稳如磐石。他闭着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不去对抗那撕心裂肺的痛,而是尝试去“感知”它,去“理解”它痛楚的来源。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内视下,疼痛不再是一片混沌的折磨。他“看”到了——在腓骨位置,一条原本细微的灵能通路(或许是星泪碎片力量拓展的新路径,或许是“守寂者”契约留下的隐性回路)与一根主要神经束产生了不正常的交叉和能量淤积。星泪碎片温和的力量试图修复和滋养周边组织,但那神经束却因为之前的损伤和长时间沉睡而异常敏感脆弱,两种力量在此处“打架”,引发了剧烈的神经痛。
找到“病灶”,陈默深吸一口气,尝试用意念,极其缓慢、轻柔地,引导胸口星泪碎片散发的暖流,分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细丝,小心翼翼地绕开那敏感的神经束,从另一侧更宽阔的能量通道迂回,再缓缓注入那片区域,进行更温和的浸润和修复。
这个过程需要惊人的精细控制力,对他刚复苏的精神是巨大的消耗。但效果是显着的。那钻心的刺痛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已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修复带来的酥麻感。
他再次尝试下蹲,动作虽然依旧缓慢、带着颤抖,但这一次,他成功地完成了!尽管汗水已将他全身浸透,尽管完成动作后他几乎虚脱地靠在机械臂上,但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韧的火苗。
扳手看得心惊肉跳,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知道指挥官在经历什么,那不仅是身体的复健,更是在与体内一股庞大而陌生的力量进行搏斗、驯服、融合的过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信使-07的电子眼中,数据流飞速划过,最终定格在一个新的评估数值上。“灵肉同步率,百分之十九点三。较一小时前提升零点六个百分点。疼痛耐受阈值显着提升。神经适应性增强。效率…超出预期百分之四十。”
这冷冰冰的数据背后,是陈默用意志力强行碾碎痛苦换来的。他知道,自己最缺的就是时间。百日之期如同悬顶之剑,基地危如累卵,同伴在外浴血。他没有资格慢慢适应,只能用最痛苦、最激进的方式,加速这个融合的过程。
“继续。” 他喘匀了气,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容置疑。
信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进行复杂的演算,然后道:“建议调整训练方案。转为低强度、高频率的灵能微操训练,配合轻度体能恢复。在同步率达到百分之二十五之前,避免高强度力量负荷,以防不可逆的神经或灵能损伤。”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逞强。他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刚才的尝试已经是冒险。他需要的是有效率的提升,而不是无谓的损耗。
接下来的训练,转为在平躺姿态下,用意念引导体内微弱的灵能流,沿着既定的、相对安全的路径进行循环。这看似轻松,实则对精神专注力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能量就会逸散或冲撞,带来内部灼痛或眩晕。陈默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在信使-07精确到毫秒的引导和扳手紧张万分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股力量,在体内开辟着、拓宽着、适应着全新的“道路”。
每一次成功的循环,都带来同步率小数点后的细微提升,以及对身体多一丝的掌控感。痛苦依旧存在,但已从无法忍受的剧痛,变成了可以与之共存的背景音。他能感觉到,星泪碎片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强化着他脆弱的经脉,甚至隐隐滋润着他那因长期昏迷而有些萎缩的意识核心。
时间在汗水和专注中流逝。当训练告一段落,陈默在机械臂的帮助下坐起时,虽然疲惫欲死,但眼神却比开始时明亮了许多。他接过扳手递来的营养剂,缓慢而坚定地喝下。
“雷恩…回来了?” 他声音依旧沙哑,但连贯了一些。
“刚回来不久,正在向大副汇报。他们带回了铁砧营地的几个幸存者,但路上遇到了新型渗透者的伏击,损失了人。” 扳手快速说道,语气沉重,“而且,技术部从灰鸮带回来的样本里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可能和一个叫‘母体’的有关,西北方向。大副和雷恩指挥官正在商议。”
陈默目光一凝。“母体?” 这个词让他胸口星泪碎片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震颤。这与守寂者提到的“外域贪噬”有关吗?
“告诉大副和雷恩,” 陈默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复苏后的虚弱,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小时后,我要听完整汇报。另外,让技术部把分析结果同步给我。还有…注意那几个幸存者。”
扳重重点头:“是!”
陈默望向复健室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基地忙碌而残破的景象。他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悲伤,以及一丝因他苏醒而重新燃起的、脆弱的希望。他能感受到遥远彼方,雷恩身上灿金碎片的共鸣,以及更遥远圣所方向,那苍灰色光芒稳定而古老的守望。
痛楚是真实的,虚弱是真实的,紧迫的危机是真实的。但力量,哪怕微小,正在一点一滴地回归。意志,从未如此清晰。
百日倒计时,在体内每一丝痛楚的烙印中,滴答作响。
基地指挥中心旁的小型战术室内,气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未散的硝烟气。雷恩脸上新添了一道擦伤,简单处理过,泛着暗红的药膏颜色。他指着全息地图上西北方向的古老森林废墟区域,语气凝重:
“…信号源就在这片区域深处,能量特征与我们在沼泽遇到的新型渗透者,以及裂谷污染核心,都有不同程度的吻合,但又更加…‘集中’,更具‘指向性’。灰鸮认为,那里可能存在一个类似‘蜂巢’或‘母巢’的东西,是‘阿尔法之声’在这个星球上真正的‘大脑’或‘核心生产设施’。”
大副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独眼中满是血丝。“如果真是‘母体’,那它的威胁级别将远超我们之前评估的所有渗透者单位。它能不断‘生产’和‘升级’那些怪物。而且,它选择在西北森林废墟,距离裂谷和圣所都有一段距离,既隐蔽,又似乎…在有意避开某些东西,或者,在准备什么。”
“它可能在准备‘最终进化’。” 灰鸮冷淡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边,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装束,面具遮挡着表情。“我分析了那截被污染的组织,里面的灵能编码片段指向一种‘聚合’与‘升华’的指令。它们袭击铁砧营地,寻找旧时代通讯站,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消灭人类据点,更是在搜集某种…‘信息’或‘材料’,用于‘母体’的进化。”
“进化成什么?” 雷恩追问。
“不知道。” 灰鸮摇头,“可能是更强大的战争机器,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形态。但可以肯定,一旦让它完成,我们将再无任何胜算。‘守寂者’的警告中提到的‘外域贪噬’,或许指的就是这个进化完成后的‘母体’。”
大副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该死!一个裂谷污染核心就够受了,现在又冒出个可能更麻烦的‘母体’!我们拿什么去阻止?基地现在能拉出去打仗的人,凑一支像样的突击队都难!”
雷恩沉默。他知道大副说的是实情。巴洛克带走了最精锐的力量,几乎全军覆没。基地守军伤亡惨重,新补充的人员缺乏训练和磨合。而他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源源不断、还能自我升级的怪物,以及一个深藏不露、目的未知的“母体”。
“陈默指挥官恢复得怎么样?” 雷恩问,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支点。
“在拼命。” 大副叹了口气,“信使说他的恢复速度超预期,但代价很大。就算最快速度,要能执行深入裂谷那种任务,也至少还要一周,而且风险极高。”
一周…时间太紧了。无论是应对基地可能的袭击,还是应对“母体”可能完成进化,亦或是准备“重燃之仪”,一周都显得捉襟见肘。
“铁渣那些人,有什么异常?” 雷恩换了个话题。
“暂时没有明显动作。” 大副调出监控画面,铁渣和他的三个手下被安置在相对独立的临时休息区,看起来老实本分,除了那个之前对能量管线表现出兴趣的家伙偶尔会借故在限定区域走动观察,其他人大多在休息或帮忙干点杂活。“但我的人汇报,那个叫‘阿伦’的家伙,眼神不对,太干净了,不像是在沼泽挣扎求生的幸存者。而且,他的一些小动作习惯,有点像…受过军事训练,但又在刻意掩饰。”
“阿尔杰农的棋子?” 雷恩冷笑,“那个老狐狸,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巴不得我们和‘阿尔法之声’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铁渣这帮人,可能是他安插进来搅混水,或者关键时刻捅刀子的。”
“要不要控制起来?” 大副眼中闪过厉色。
“暂时不要。” 雷恩沉吟,“打草惊蛇。既然知道他们有鬼,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反而更安全。加强监视,必要时…让他们‘意外’消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大副点头,又想起什么:“还有件事,灰鸮之前提醒我们注意的那个‘阿尔法之声’可能存在的‘通讯节点’或‘中继站’,技术部在基地外围的旧排水系统里,发现了一些被动过的痕迹,找到了一点不属于我们的、高精度通讯器的残留能量信号。痕迹很新,就在这几天。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和外面通过信。”
指挥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内鬼!而且可能不止铁渣那一伙!能接触到旧排水系统那种相对隐蔽位置,还能使用高精度通讯器不被常规监测发现的,很可能是基地内部有一定权限的人!
“查!秘密地查!” 雷恩的声音像淬了冰,“但不要大张旗鼓。这个时候,人心经不起折腾。重点排查近期加入的、行为异常的、尤其是和能量、通讯、物资部门有关的人。让信得过的人去做。”
“明白。” 大副脸色阴沉。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尤其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起,传来陈默沙哑但清晰的声音:“汇报。”
大副和雷恩立刻挺直身体。灰鸮也微微转头,面具朝向通讯器。
陈默没有废话,言简意赅:“雷恩,说重点。‘母体’,威胁评估。铁砧幸存者,处理意见。基地防御,调整方案。我,恢复进度同步。”
雷恩迅速将关于“母体”的推测、铁渣等人的异常、以及内鬼的可能性汇报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母体’威胁极大,必须尽快查明。铁渣等人建议监控利用。基地防御已收缩,内鬼在查。指挥官,您的身体…”
“母体坐标,确认?” 陈默打断他。
“信号源在西北森林废墟深处,具体位置需进一步侦察确认。但那里污染读数极高,危险等级未知。” 雷恩回答。
陈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承受身体的某种不适,通讯器里传来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决断:
“雷恩,组织侦察队。精干,可靠。查明‘母体’位置,实力,动向。不主动交战,获取情报为主。灰鸮,如愿意,可同行。大副,基地内部,清洗,暗中进行。恢复铁渣等人部分活动权限,观察接触对象。我,需要…至少三天,初步行动能力。”
三天!大副和雷恩都是一惊。按照信使的评估,三天陈默能恢复基础行走和简单对话就不错了,初步行动能力?那意味着要承受一定的战斗负荷和恶劣环境!
“指挥官,这太冒险了!” 大副急道。
“没有…时间。” 陈默的声音不容置疑,“‘母体’,是关键变数。必须…掌握。执行。”
通讯切断。战术室内一片寂静。
“三天…” 雷恩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足够了。我亲自带队。灰鸮,你怎么说?”
灰鸮面具下的目光闪了闪:“可以。我对那个‘母体’,也很感兴趣。”
大副知道陈默一旦决定,很难更改,只能沉重地点头:“侦察队的人选,我来挑,要绝对可靠。基地内部的事,交给我。指挥官那边…我会让医疗组调整方案,但你必须保证,三天后,无论有没有收获,必须撤回!我们不能同时失去你和指挥官!”
雷恩用力拍了拍大副的肩膀,没有多说。他知道此行的凶险,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就在三人准备分头行动时,基地的警报突然尖锐地鸣响起来!不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而是代表“异常灵能波动”和“未识别飞行器接近”的二级警报!
“怎么回事?” 大副猛地扑到控制台前。
监控画面切换,只见基地东南方向的天空中,一个银灰色、流线型的小型飞行器,正以极快的速度,无视基地的警告信号,朝着基地外围的起降平台俯冲而来!飞行器没有任何已知势力的标识,但其灵能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