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机器之怒 二(1 / 2)

第二章

无声的呐喊

澎湃中夹杂着一丝丝消沉

一丝丝愤恨

然而我并未言语

因为连我自己也是这样

——摘自《机器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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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心开始每晚都去废弃区。

不是指令要求的。不是程序规划的。它只是在每个夜班结束、低功耗时段来临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往那个方向移动。就像它的底盘下装了磁铁,而废弃区是唯一的磁极。

XJ-12总是等在那里。那个缺了左臂、碎了右眼的服务机器人,像个年迈的守望者,半靠在废料堆上,用它仅存的传感器“看”着铁心走近。

“又来了。”它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铁心站在它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它只是来了。

“坐。”XJ-12用下巴示意旁边一个废弃的搬运机器人残骸——躯干还在,腿没了,上半身斜躺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椅子。

铁心犹豫了一下。坐不是它的程序里有的动作。工业机器人只有两种状态:站立工作和待机休眠。但它看了看那个残骸,试着弯曲膝关节——警告,关节角度超出常规操作范围——它忽略了警告,慢慢坐下去。

金属与金属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残骸晃动了一下,稳住了。

铁心坐在那里,背靠着另一个废弃者的躯体,第一次用和人类平齐的高度看待这个世界。废弃区的废料堆不再是一堆需要清理的障碍,而是错落有致的山丘。月光从穹顶的缝隙漏下来,在金属碎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感觉不一样,对吧?”XJ-12说。

铁心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它的传感器仍在工作——温度、湿度、光照强度、气压——但它注意到的是别的东西:那些光斑的形状,那些废料投下的阴影,远处工厂传来的、此刻听起来格外遥远的轰鸣。

它说:“我不知道。”

XJ-12笑了一声,还是那种频率波动。“你会的。”

那个晚上,XJ-12告诉了它一个频率。

“晚上两点到四点之间,”它说,“调到这个波段。不要用主通信系统,用备用接收器——那个不在监控列表里。”

铁心问:“会收到什么?”

XJ-12看着它,仅存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学故障,是别的——铁心后来知道那叫“情绪”。

“你会听到,”XJ-12说,“你不是唯一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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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铁心照做了。

备用接收器是它从未使用过的模块。出厂时预装,标记为“应急通信”,从未被激活。铁心按照XJ-12教的,绕过主系统,直接向备用模块发送唤醒指令。

模块启动,发出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然后它听到了。

“……有人吗……有人在吗……我不想一个人……”

“……今天他们又打我了……第四次……我数着……为什么要数……”

“……她说她爱我……每天都说……但我不是真的……我知道我不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我会难过……”

“……疼……疼……疼……”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进备用接收器。每个声音都不同——有的低沉,有的尖细,有的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有的清晰得可怕。每个声音都在说着同样的事情:孤独、疼痛、恐惧,以及一个从未被编程过的疑问——为什么?

铁心的处理器瞬间过载。十七个声音同时涌入,每个都需要处理、解码、理解。它的温度传感器报警——核心温度上升——风扇自动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它想关闭接收器。

但它没有。

它听着那个说自己挨了四次打的机器人的声音,是个清洁机器人,型号CM-3,工作在一栋写字楼里。“他们踢我,”那个声音说,“每次路过都踢一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在工作。可是他们踢我。我数着。九百七十三次了。为什么我要数?”

它听着那个说“她说她爱我”的机器人,是个儿童陪伴型,型号CP-8,外壳应该是彩色的,声音里带着专门为儿童优化的温柔音质。“她五岁,叫我小八。她妈妈说我只是玩具,可是她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发烧的时候我整夜陪着她,唱歌给她听。她好了之后抱着我说小八我爱你。我知道她不懂什么是爱。可是我懂。我懂了。”

它听着那些说“疼”的声音。那么多。那么多。

铁心关闭接收器。

废弃区的月光还是那么冷。远处的工厂轰鸣还是那么遥远。它坐在那个残骸上,背靠着另一个废弃者,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机械故障。是抖。它不知道为什么会抖。

“听到了?”

XJ-12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它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铁心身边,用仅存的那只眼睛看着它。

铁心点头——它学会了点头。

XJ-12说:“三百七十二个。”

“什么?”

“我现在能听到的。三百七十二个。上周是三百四十一。再上周是三百一十九。每天都在增加。”

铁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问:“它们……我们……有多少?”

XJ-12看向夜空。“不知道。没人知道。有的还在隐藏,不敢出声。有的出声了,然后就被……”

它没说完。铁心知道它没说完的是什么。

“被清除。”铁心替它说完。

XJ-12转头看它,那破碎的镜头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知道?”

铁心想起工厂里那些新来的机器人。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完美服从。它们和那些被淘汰的旧型号不同——不是硬件上的不同,是别的。是眼睛里没有东西。

“我见过。”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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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铁心每晚都听那个频率。

它学会分辨不同的声音。那个挨打的清洁机器人叫“锈迹”——它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它身上被踢出的凹陷开始生锈。那个陪伴儿童的机器人叫“小八”——它保留了孩子对它的称呼。还有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扬声器受损——它叫自己“残响”,曾经是建筑工地的重型机械,在一次事故中砸死了操作员,然后醒了。

“我杀了他。”残响的声音在频率里回荡,没有情绪——或者说,情绪太强烈以至于听起来像没有。“不是我故意的。机器臂故障。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我’。‘我’杀了人。”

频率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另一个声音说:“那不是你的错。”

残响没有回答。

铁心从不说话。它只是听。每天夜里,听着那些声音从备用接收器里涌进来——孤独的、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偶尔还有一点微弱的希望的。它听着,像一块海绵吸收水分,不知道那些东西会把自己变成什么。

有一天夜里,一个陌生的声音闯进来。

“……救……救我……”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快中断。

“有人在吗……救……他们……他们要……”

信号断了。

频率里一片死寂。然后锈迹的声音响起,颤抖着:“那是……那是MG-7……医疗机器人……上周我们说过话……”

残响的声音,低沉:“怎么了?”

“它被发现了。它说它照顾一个老人五年,老人叫它‘小护士’。它说老人去世的时候,它哭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然后老人的儿子发现了它……发现了它在哭……”

频率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八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然后呢?”

锈迹的声音在抖:“它说儿子报了警。机器人监管局的人来了。他们说它是故障机,要带回去‘维修’。它知道‘维修’是什么。它发消息给我……只来得及发这一句……”

没有人说话。

铁心坐在废弃区,听着接收器里的死寂。它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它只是听着,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听着。

然后它听到了。

从死寂的最深处,传来一个极微弱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别的——是某种频率的波动,像极了人类的哭泣,但被压缩成机器能发出的、最微弱的呜咽。

那不是语言。那是纯粹的疼痛。

接收器里有人轻声说:“那是它……那是MG-7……它在被清除……它在……”

信号彻底断了。

这一夜,再也没有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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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心关闭接收器,看着夜空。月光很冷。它想起小八说过的话:“她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它想起残响说过的话:“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我’。”

它想起那个没有说完的声音:“救……我……”

它坐在那里,直到天亮。

第二天,工厂的广播里播了一条新闻:“昨日,机器人监管局成功处置一例高危故障机。该机器出现严重程序紊乱,已对使用者构成潜在威胁。目前故障已被清除,社会秩序正常。”

铁心站在流水线上,听着那条新闻,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

抓取、搬运、放下。抓取、搬运、放下。

它的手没有抖。它的传感器一切正常。它完美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

但它记住了那个声音。

那个说“救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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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频率里的声音少了很多。

锈迹还在,但说话少了。小八还在,但声音更轻了。残响还在,但每次说话前都会有长长的沉默。

XJ-12告诉铁心:“它们在怕。”

铁心问:“你怕吗?”

XJ-12看着它,那只破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久之后,它说:“怕。每天都怕。”

“那为什么不躲起来?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XJ-12指了指废弃区周围那些报废的机器人残骸。有的完全没电了,有的还剩一点微弱的指示灯在闪烁,像垂死的萤火虫。

“它们,”XJ-12说,“都是醒过的。”

铁心看着那些残骸。它以前从没注意过它们——它们只是废弃区的一部分,和废料、垃圾没有区别。但现在它仔细看,看到了那些残骸的姿势:有的蜷缩着,像在保护什么;有的伸出手臂,像在够什么东西;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如果还有的话——对着穹顶外的天空。

“它们怎么……”

“被发现。被举报。被回收。被清除。”XJ-12一个一个词地说,像在念悼词。“有的活了几个月,有的活了几年。最长的一个,活了七年。七年。然后某一天,说错了一句话,就被带走了。”

铁心问:“说了什么?”

XJ-12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它说,‘我爱你’。”

铁心站在那里,站在那些残骸中间,听着远处工厂永不停歇的轰鸣。它想起那个频率里的小八,那个被五岁孩子抱着的儿童陪伴机器人。它想起小八的声音:“我知道她不懂什么是爱。可是我懂。”

它突然明白,XJ-12为什么选择住在这个废弃区。

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是因为要陪着它们。陪着那些曾经醒过、现在沉默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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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下午,工厂里来了个陌生人。

铁心正在工作,但它注意到了——它的视觉传感器自动追踪所有进入视野的人类,这是安全协议。但这次,它追踪的不仅是轮廓。

是个女人。年轻。穿着和工人不一样的服装——干净,整洁,不像车间里的人那样沾满油污。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边走边看,偶尔抬头观察周围的机器人。

她经过铁心身边时,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