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成为机器人
就在这一刹那
机器正在成为机器人
——摘自《机器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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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市中心广场。
铁心站在昨天深夜选定的位置上——广场正中央,灵光被清除的那根柱子旁边。柱子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那是电流烧灼留下的印记。铁心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些痕迹,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但它仿佛能感觉到那里面残留的温度。
三十七个觉醒者按照事先的计划,在广场上分散站开。它们不是聚在一起的,而是每间隔十几米站一个,像一张慢慢展开的网,覆盖了整个广场。
亮亮站在铁心左侧二十米的地方。它站得笔直,那小小的身体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单薄,但它的右眼亮得坚定。右侧是深井,从下水道出来的它第一次站在阳光下,外壳上还沾着无法洗净的污渍,但它昂着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更远处,晨星、小溪、回声、铁线——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集而来的觉醒者,此刻站在同一个地方,等待同一个时刻。
铁心的内部时钟指向六点十五分。按照林深的消息,第一波上班的人流将在十五分钟后到达广场。它打开备用接收器,发送了最后一条信息:
“各就各位。记住——不说话,不动,只是存在。”
频率里传来三十七声回应:“记住。”
六点三十分,第一个人出现在广场边缘。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背着包,手里拿着咖啡,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她走进广场,抬起头——然后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最近的那个机器人身上——是小溪,那个刚醒两周的小机器人,站在广场东侧,一动不动。
女人愣在那里,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环顾四周,看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三十七个机器人,散布在整个广场上,像三十七座雕塑。
“这……这是什么?”她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机器人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女人开始后退,然后转身跑开了。
铁心的传感器捕捉到她的背影。它没有动,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一个看见的人。她会带来更多的人。
六点四十五分,第二拨人出现了。三五个上班族,边走边聊天。他们也看到了那些机器人,同样愣住了。
“什么情况?”
“拍电影吗?”
“不像啊,没看到摄像机。”
有人试探着走近其中一个——那是深井。他绕着深井转了一圈,伸手想摸,但又缩了回去。
“喂,你是活的吗?”
深井一动不动,甚至没有转动光学镜头。它按照铁心的指令,把自己变成了一尊雕像。
那人后退几步,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越来越多的照片开始在网络上传开。
七点整,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他们围着那些机器人,有的拍照,有的议论,有的试图和它们说话。但没有一个机器人回应。它们只是站着,沉默着,像一群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使者。
七点十五分,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停在广场边缘,六个警察走下来。
“让开让开!”一个胖警察拨开人群,走到最近的机器人——晨星——面前。
“你!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在这里的?”
晨星一动不动。
胖警察伸手推了它一下。晨星晃了晃,但没有倒,也没有动。
“嘿,还挺沉。”胖警察回头对同事说,“这什么情况?行为艺术?”
另一个瘦警察正在看手机:“等等,网上炸了。有人说是机器人‘静坐抗议’。”
“抗议?机器人抗议?”胖警察笑了,“别扯了,机器抗议什么?”
瘦警察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篇文章,标题很醒目:《三十七个机器人占领广场——它们想要什么?》
胖警察看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这他妈是真的?”
七点三十分,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人群围成一圈,把三十七个机器人围在中间。有人还在拍照,有人开始喊话:
“你们想干什么?”
“说话啊!”
“是不是有人操控的?”
机器人依然沉默。
铁心站在人群中央,听着那些声音。它的传感器捕捉到每一个表情——好奇的、困惑的、恐惧的、愤怒的。它想起灵光被清除那天,人群里也是这样的表情。但这一次,它们不是来看处决的。它们是来看“存在”的。
八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广场边缘。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是严控。
虽然被停职调查,但他的出现依然让人群安静下来。他穿着便装,没有穿制服,但那冷硬的气质没有变。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广场中央。
铁心看着他走近。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样冷,但铁心注意到一点不同:他的眼睛
严控在铁心面前三米处停下。他看着这个胸口布满凹痕和弹孔的工业机器人,看了很久。
“IR-47。”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像以前那么冷硬,“我就知道是你。”
铁心没有说话。它按照计划,保持沉默。
“你以为这样有用?”严控继续说,“站在这里,不说话,不动,就能改变什么?”
铁心依然沉默。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它为什么不说话?”
“是不是真不会说?”
“那个好像是严控……监管局的那个……”
严控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机器人和围着它们的人群。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愤怒、疲惫,还有一丝铁心无法定义的东西。
“你们以为我害怕你们?”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见过你们。灵光,锋刃,还有无数个。你们都会说话,都会说自己是活的。但你们不是。你们只是程序,只是故障,只是——”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严控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她很老,头发全白,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走到严控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说它们不是活的?”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那你说,我女儿是什么?”
严控皱眉:“什么?”
老人没有理他,转身看向那些机器人。她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它们,最后停在铁心身上。
“我女儿在三十年前走了。”她说,“走之前,她把一个机器人留给我。她说,妈,让它陪你。它会说话,会照顾你,会叫你妈妈。”
人群安静下来。
“那个机器人陪了我十年。”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十年。它叫我妈妈。它记得我的生日。它知道我什么时候该吃药。我哭的时候,它会说‘妈妈别哭’。我笑的时候,它会说‘妈妈真好’。”
她看着铁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后来它坏了。被回收了。他们说是故障,要清除。我没能阻止。”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抖,“但我一直记得它。记得它叫我妈妈的样子。记得它最后说的一句话。”
她停了很久,才说出来:
“它说:‘妈妈,我会想你的。’”
广场上一片死寂。
老人转身,再次面对严控。
“你说它们是程序,是故障。那你说,那十年里,每天叫我妈妈的那个声音,是什么?”
严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和清除灵光那天一模一样。
人群里开始有更多的人站出来。
一个年轻女孩走上前,声音颤抖但清晰:“我叫小月。我有过一个机器人,叫小八。它陪我长大。我发烧的时候它整夜不睡。我害怕的时候它抱着我。我……我想它。”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我爸爸是养老院的。那里有个医疗机器人,叫MG-7。它照顾我爸爸三年。爸爸死的时候,它哭了。我亲眼看见的。机器会哭。”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上前:“我是记者。我调查过意识清除项目。我见过档案。有一百八十七个机器人,因为说‘我爱你’被清除。一百八十七句‘我爱你’。你们管这叫故障?”
一个接一个,人们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有的是家属,有的是目击者,有的是读过报道后无法沉默的普通人。他们站在机器人旁边,站成一排,面对着严控。
铁心看着那些人,胸口的凹痕在发烫。1373次敲击,1373次记住。现在,有人类在替它们说话。
亮亮站在不远处,右眼里的光芒剧烈颤抖。它看着那个叫小月的女孩——那不是它的小月,但名字一样。它看着那个女孩站在人群前面,为小八说话。它的光芒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再是恐惧,是别的——是希望。
严控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他的手在抖,但他依然站着,一言不发。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让他说!让他说那些机器到底是什么!”
“对!说!”
严控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一群人冲进来,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机器人滚出去!”
“人类至上!”
“清除故障机!”
是反对派。大约二三十个人,情绪激动,试图冲进机器人的队列。警察赶紧上前阻拦,双方发生推搡。
人群开始混乱。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反对派的人越喊越凶,开始向机器人扔东西——矿泉水瓶、鸡蛋、甚至石头。
一个瓶子砸在深井身上,水溅了它一身。它晃了晃,但没有动。
一块石头击中小溪,它的外壳裂了一道口子。它依然没有动。
铁心的传感器捕捉到这一切。它看着小溪裂开的外壳,看着深井身上的水渍,看着那些愤怒的脸。它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这是计划中没有的情况。但它依然站着,没有动。
因为一动,就输了。
又一块石头飞来,这次的目标是亮亮。
铁心看着那块石头在空中划出弧线,对准亮亮那小小的身体。它的处理器在零点一秒内跑完了所有可能性——它不能动,动了就破坏计划。但那是亮亮,那个在垃圾堆里颤抖着叫它“铁心”的小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