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看不见我
一
吴月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
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然后他出现了。
大猫从雾中走出来,穿着那件她见过一万次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想揍他一拳的笑容。
“美女姐姐,”他说,“我来啦。”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他伸出手,想抱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他碎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他就那样碎了,像一尊玻璃雕像被看不见的锤子击中,化作千万片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没有落地,而是继续碎裂,变成更小的光点,最后变成无数颗闪烁的星尘,消散在灰白色的雾里。
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追,迈不开腿。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然后她醒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
国安基地地下三层的宿舍,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在微弱的应急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呼吸很乱,后背被冷汗浸透。
又是这个梦。
连续第七天了。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只是个梦。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个疯子,死就死了,没什么好想的。
她告诉自己: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光,不会变成星星,不会变成任何东西。这是物理学,这是常识,这是她从小到大接受的全部教育。
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但那个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碎成星光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外婆给她讲过的神话:女娲补天,炼五色石,石碎成粉,粉化为星辰。
瞎想什么呢。
她在心里骂自己。
女娲是神话,大猫是死人,你是个国安特工。睡觉。
但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二
早上八点,吴月准时出现在主控室。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东西——看不出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看不出她连续七天做同一个噩梦,看不出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不受控制地、缓慢地塌陷。
她是吴月。国安基地时空洪流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整个系统里最冷静、最理性、最不可能出错的一个人。
她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吴处,有个异常信号。”
技术人员小陈的声音把她从某种无法言说的状态中拉回来。小陈指着屏幕上一段跳动的波形,眉头皱得很紧。
“什么异常?”
“时空洪流的波动模式,出现了一种……我们从来没见过的频率。”
吴月走到屏幕前,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波形很奇怪。
它不是那种规律的、可以预测的波动,也不是那种随机的、毫无意义的噪声。它有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有一种“形状”。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试图用这种波形表达什么。
“分析过了吗?”
“分析了。”小陈调出另一组数据,“频域分析显示,这个波形的频率分布……和人类脑电波高度相似。”
吴月猛地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和人类脑电波相似。”小陈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声音都变小了,“当然,不完全一样,它的频带更宽,能量分布也更复杂,但整体结构……确实很像。”
吴月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心跳又开始加快。
不可能。
她告诉自己。
时空洪流里不可能有人类意识。大猫跳进去的时候是以物质波形态存在的,那意味着他应该已经彻底消散了,不可能还保持着意识结构。这是物理学,这是——
“还有更奇怪的。”小陈又调出一组数据,“这个波形的低频部分,呈现出某种……周期性。我们做了一下模式匹配,发现它和……”
他犹豫了一下。
“和什么?”
“和《山海经》里记载的一些上古音律描述很像。”小陈的表情有点尴尬,“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但我们的算法不会骗人。它匹配上了‘巫音’的特征——就是古代巫师祭祀时用的那种音调结构。”
吴月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看着那一条条像活物一样蠕动的曲线,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晚的梦:大猫碎成星光,星光散入灰雾,灰雾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像唱歌,又像哭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可能。
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这只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恢复成那个冷静理性的吴月。
“继续监测。把所有数据记录下来,做一个完整的频域分析和模式匹配。同时——”
她顿了顿。
“同时调取所有古籍数据库,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匹配结果。包括但不限于《尚书》《周易》《河图》《洛书》。”
小陈愣了一下:“古籍数据库?”
“照做。”
“……是。”
吴月转身离开主控室,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那段波形的实时监测画面。
她就那样看着。
看着那条曲线起起伏伏,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说话,像是在用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什么。
大猫,是你吗?
她在心里问。
屏幕上的曲线没有任何变化。
她摇摇头,关掉画面,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三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在时空洪流里,大猫正在用尽一切办法“敲击”现实。
他把自己的意识压缩成极细的波束,对准吴月所在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发射信号。他试过模仿脑电波的频率——因为她能看懂那个。他试过在低频部分嵌入一些古老的结构——因为她喜欢读那些古籍,也许能认出来。
他试过一切他能想到的方法。
但她好像……听不见。
他“看”着她坐在主控台前,看着那条他拼尽全力制造出来的波形在她眼前跳动,看着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又恢复正常,看着她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又松开——
然后她转身走了。
去处理别的工作了。
喂!
他在心里喊。
我在这儿!那波形就是我!你看不出来吗?!
当然看不出来。
他知道。
那只是一堆跳动的线条,没有任何形状,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他知道,每一条曲线的起伏,都是他在喊她的名字;每一个频率的跳动,都是他在说“我想你”。
但她听不见。
她怎么可能听得见?
四
他开始尝试别的办法。
不能直接显形——那需要太多能量,他只剩不到40猫了,必须省着用。但他可以做一些……微小的事情。微小到不会消耗太多能量,微小到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也许、也许能让她感觉到什么。
比如,在她的咖啡杯里制造涟漪。
他“看”着她端着咖啡杯走进主控室,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拿文件。他抓住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意识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扰动,轻轻“敲”了一下咖啡杯里的液面。
涟漪荡开。
一圈,两圈,三圈。
吴月转过身,看了一眼咖啡杯。
她皱了皱眉——她记得自己刚才没有动过杯子,咖啡怎么会自己荡起涟漪?她看了看天花板,检查了通风口,确认没有气流扰动。
最后她得出结论:可能是桌子没放平。
她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文件。
大猫:“……”
好吧。
五
再比如,在她的文件上留下模糊的字迹。
那是一个深夜,吴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大猫飘在她身后——虽然“飘”这个词不太准确,他是一种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的存在——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字。
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给她写过一张纸条。
那时候他刚进国安基地,被吴月审问。他嬉皮笑脸地胡说八道了一通,最后趁她不注意,在她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美女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
她发现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他数过。
现在,他决定再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