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桃林,十八年来她去过无数次。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的成年日。按照神州的习俗,这一天之后,她就是大人了。
她坐在一棵最大的桃树下,靠着树干,看着那些花开得正盛。
粉的,白的,每一朵中间都有一点红。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封信。她写了三天三夜,改了无数遍,最后定稿的版本。
她看了最后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点燃。
二
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灰烬飘起来,被风吹散,落在那些桃花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脚下的泥土里。
猫月闭上眼睛。
在心里,她默念那封信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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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完美是什么样子。
但我知道,今天有人拒绝了我的告白,我哭了一晚上。
那个男孩叫阿青,和我一起长大的。我喜欢他三年了,今天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他。他说:‘对不起,我喜欢另一个人。’
我哭了一晚上。
但奇怪的是,哭完之后,我觉得——我还活着。还能哭,还能痛,还能喜欢人。这不是很好吗?
舅舅和舅妈昨天吵了一架。
因为舅妈忘了舅舅的生日。舅舅生气,舅妈委屈,两个人冷战了一整天。但今天早上,我看见舅舅在厨房给舅妈做早餐,煎蛋煎糊了,他偷偷扔掉重做。
我想起你们——大猫叔叔偷偷在代码里加的那一行。‘紫微星,永远最亮’。
你们也会吵架吗?变成鸟之后,还会吗?
隔壁的奶奶去世了。
她的孙子哭得撕心裂肺。全村人都去帮忙,送她最后一程。下葬的时候,她孙子在她的坟前种了一棵桃树。
他说:‘奶奶喜欢桃花。’
这一切都很糟糕。
被拒绝,很糟糕。吵架,很糟糕。死亡,很糟糕。
但奇怪的是,我觉得这一切都很真实。
我今天去看了邓林。
就是夸的眼泪和精的血长出来的那片桃林。桃花开得很好,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有的被风吹落了,有的还在枝头。
我突然明白:
不完美,就是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时间。
阿青不喜欢我,没关系。会有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时间,喜欢我。
舅舅舅妈吵架,没关系。他们会和好,会继续过日子,会吵下一架。
奶奶死了,没关系。她的孙子会记得她,会给她种桃树,会每年春天来看那些花。
这就是活着。
不完美地活着。
谢谢你们。
让我活在这样的真实里。
你们的女儿,
猫月”
三
信烧完了。
灰烬散尽。
猫月睁开眼睛。
风吹过,桃花飘落,落在她身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
两声鸟叫。
她抬起头。
两只灰扑扑的鸟,从天上飞下来。翅膀碰着翅膀,紧紧挨在一起。
它们落在她肩上。
一左一右。
左边那只啄啄她的耳朵。右边那只用翅膀拂拂她的额头。
猫月笑了。
“你们来了。”她说。
两只鸟同时叫了一声。
意思是:“一直看着你。”
猫月抬头看天。
那条银河,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东边的天空。
“今天是我生日。”她说,“十八岁了。”
两只鸟又同时叫了一声。
意思是:“生日快乐。”
猫月笑出声来。
“谢谢。”
她顿了顿。
“信,你们收到了吗?”
两只鸟点头。
左边的鸟又叫了一声。意思是:“收到了。”
右边的鸟也叫了一声。意思是:“写得很好。”
猫月的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桃林中,站在花瓣雨里,站在两只比翼鸟中间,看着那条慢慢亮起来的银河。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我会好好活的。”
“不完美地活。”
“像你们一样。”
两只鸟啄啄她的耳朵,用翅膀拂拂她的额头。
然后它们飞起来。
在空中盘旋,一圈,两圈,三圈。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那个方向,是银河的方向。
猫月对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明天见。”
她说。
风吹过,带着桃花的香。
她转身,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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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最后的画面——两只比翼鸟
一
这是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
不在神州,不在源,不在任何一条已知的光丝里。
它在一道裂缝中。
那道裂缝,很细,很窄,夹在两个世界的边缘之间。没有人来过这里,因为没有人知道这里存在。
只有两只鸟知道。
它们每天傍晚,都会来这里。
二
夕阳正在下沉。
这里的夕阳和别处不一样。因为是裂缝中,光从两个世界同时照进来——一道金黄,一道银白,交织在一起,把一切都镀成一种奇异的颜色。
那不是金色,也不是银色。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
像回忆,像思念,像所有美好的遗憾。
两只鸟落在一根树枝上。
那棵树很老,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但它长在裂缝里,吸收了两种光,开出的花也是两种颜色——一半金黄,一半银白。
两只鸟肩并肩站着。
左边那只——灰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啄了啄右边那只的羽毛。
右边那只——也是灰扑扑的,眼睛更亮一点——也啄了啄左边那只的羽毛。
然后它们依偎在一起。
翅膀碰着翅膀。
三
它们看着夕阳。
那夕阳不完美。
有云遮着,一块一块的,把光切成碎片。有雾绕着,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轮廓。有那道裂缝横着,把天空分成两半。
但正因如此,它才美。
如果夕阳永远完美,永远清晰,永远不被遮挡——
那还有什么好看的呢?
左边那只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在暮色中飘散。
意思是:“你看,那朵云像什么?”
右边那只歪头看了看。
也叫了一声。
意思是:“像一只猫。”
左边那只笑了——如果鸟会笑的话。
“像我?”
右边那只啄啄它。
“像你。”
它们继续看着夕阳。
那朵云慢慢飘过去,变成别的形状。
四
风吹过来。
带着香。
那香味很熟悉——是桃花的香,是邓林的桃花。每年春天,那股香气都会从神州飘来,穿过无数个世界,穿过那道裂缝,飘到这里。
两只鸟同时深吸一口气——如果鸟会深吸气的话。
左边那只说:“邓林的桃花又开了。”
右边那只说:“嗯。”
“猫月应该又去看了。”
“嗯。”
“她十八岁了。”
“嗯。”
“她写的信,你看了吗?”
右边那只终于不再只是“嗯”。它转过头,看着左边那只。
“看了。”
左边那只也转过头。
“写得真好。”
右边那只点点头。
“像她妈妈。”
左边那只想了想。
“也像她爸爸。”
它们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同时笑了——如果鸟会笑的话。
五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
只剩一线光,在天边红着。
两只鸟站起来,抖了抖翅膀。
左边那只说:“该回去了。”
右边那只说:“嗯。”
“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左边那只顿了顿。
“永远?”
右边那只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另一种光。那种光,从它们在源里第一次相遇到现在,从来没有熄灭过。
“永远。”
左边那只笑了。
它用翅膀碰了碰右边那只的翅膀。
“那就永远。”
六
它们飞起来。
翅膀碰着翅膀,紧紧挨在一起。
绕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飞了一圈。
两圈。
三圈。
然后向那道裂缝的深处飞去。
那里,是神州的方向。
那里,有邓林的桃花。
那里,有猫月,有吴超,有张天丽,有所有他们爱过的人。
那里,有不完美的世界。
那里,有真实的生活。
风从后面吹来,带着桃花的香。
它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七
很久之后。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那棵歪歪扭扭的树,还在那里。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
那两种颜色的花,还在开着。
只是那两只鸟,再也没有回来。
但风吹过的时候,还是带着桃花的香。
如果有谁不小心来到这个地方,看见那棵歪歪扭扭的树,看见那些两种颜色的花,他会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鸟叫。
又像笑声。
又像两个人在说话。
说的什么?
听不清。
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叫——
不完美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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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