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阵的是三台“雪驼”载具,每台车上坐着两名蓬莱队员。他们伸出双手按在车体外侧,液态装甲的胶质层与冰面建立起了某种共振连接——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能“感觉”到前方五百米范围内冰层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前方两百米,左侧冰层密度异常,疑似有空洞……标记了。”
“右侧坡度增加,冰面下方三米处有融水层,建议绕行五度。”
“停!正下方——有裂缝正在缓慢扩张!宽度已经超过二十厘米,后退!”
实时数据传回后方的指挥车。钟毅和专家团队根据这些信息,不断调整着“深冰探钻者”的预定路线。那台钢铁巨兽跟在探路队后方三百米处,以每小时两公里的速度缓慢但坚定地推进着。它前方的巨型钻头旋转时几乎无声,只有冰层被粉碎、气化时发出的轻微嘶鸣。
钻头后方,开辟出的通道内壁光滑如镜,并且立即被喷上了一层快速凝固的强化凝胶——这是联邦工程团带来的技术,能在零下六十度环境中三十秒内固化,抗压强度堪比合金。
通道两侧,每隔五十米就安装一台“谐振稳定器”。这些设备启动时会发出人耳听不到的低频声波,让周围冰层的晶体结构重新排列,变得更加致密坚固。从热成像仪上看,通道两侧延伸出两条明显的蓝色“强化带”,宽度达到十米。
“照这个速度,我们明天就能抵达第一个大型裂隙区。”工程团团长在通讯频道里报告,“目前一切顺利,钻探设备能耗在预计范围内,冰层稳定性良好。”
但南极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太顺利。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事故发生了。
当时“深冰探钻者”正在钻透一段厚度超过百米的古冰层。这种冰层形成于数万年前,内部结构复杂,经常包裹着远古的气泡、尘埃,甚至生物残骸。钻头正常运转,传感器显示一切参数稳定。
直到钻头深度达到八十七米时。
“钻头阻力突然增加!”操作员的声音响起,“不是均匀增加,是脉冲式的——等等,转速在下降!刀片遇到异常坚硬的——”
话音未落,整个钻探塔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设备故障的震动,而是整片冰原在震动!指挥车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地板在摇晃,杯子里凝固的液体在表面荡起涟漪,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冰层内部结构崩塌!”地质专家尖叫,“钻头触发了深层的不稳定夹层,引发了连锁反应!”
监控画面中,“深冰探钻者”前方的冰原表面开始隆起!不是一块两块,而是以钻探点为中心,直径超过百米的区域整个向上拱起,然后——
崩塌。
数万吨的冰层向下塌陷,如同被巨人一拳砸碎的玻璃。塌陷的边缘急速向外扩散,裂缝像黑色的闪电般在冰面上蔓延。两台正在旁边安装稳定器的工程车来不及撤离,随着冰层一起向下坠落!
“启动应急锚定!”哈拉尔德的声音在公共频道炸响,“所有载具,固定自己!”
“维京突击队,救援那两台工程车!”钟毅同时下令,“蓬莱小队,感知冰层崩塌范围,引导撤离路线!”
混乱中,专业素养凸显出来。
维京的“霜狼”突击车没有逃跑,而是迎着塌陷区冲了过去。它们在距离边缘还有十米时突然转向,车体侧面的机械臂闪电般弹出,将带着合金钩爪的锚索射向那两台下坠的工程车。钩爪精准地抓住了工程车的防滚架,然后“霜狼”车的引擎全功率反向输出,履带在冰面上刨出深深的沟壑,硬生生将已经坠落一半的工程车拽住了!
与此同时,蓬莱队员已经将触觉感知扩展到极限。汐闭着眼站在自己的载具顶部,双手按在冰面上,液态装甲的流体以平时十倍的速度循环。
“崩塌还在扩散……但速度在减缓……西侧方向安全,东侧不要过去,那里下方是空的……北侧,北侧冰层结构仍然稳固,所有单位向北移动!”
队伍在崩塌的冰原上紧急转移。一分钟后,当最后一台载具驶上安全区域时,身后的塌陷终于停止。
一个直径一百五十多米、深达三十米的巨大冰坑,出现在了刚刚开辟出的通道正中央。坑底堆满了破碎的冰块,两台被救上来的工程车歪倒在其中,但看起来主体结构完好。
“人员伤亡报告。”钟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工程车驾驶员轻伤,已经接受治疗。维京突击队两台‘霜狼’车的履带严重磨损,需要更换。其他单位……无人伤亡。”哈拉尔德汇报,“但我们的通道,被那个坑截断了。”
钟毅走到冰坑边缘。向下看去,破碎的冰块在坑底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在那些冰块的断面处,一些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不是冰的白色,也不是岩石的黑色。
而是一种……暗沉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深紫色。
“那是什么?”汐也注意到了。她启动了装甲的视觉增强模式,“有机结构……但不是地球生物已知的任何一种。看那个形状——像节肢动物的外壳,但关节结构完全不同,而且表面有……纹路?人工雕刻的纹路?”
钟毅打开了装甲的微型采样臂。机械臂延伸到坑底,从一块碎冰中夹起了一片巴掌大小的深紫色甲壳碎片。
当碎片被拿到阳光下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东西的确不是自然产物。甲壳表面布满了精细的几何图案,图案线条中填充着某种早已失去活性的荧光材料。更诡异的是,甲壳的边缘不是破碎的,而是整齐的切割面,仿佛是被什么利器一刀斩断的。
“冰层深度八十七米。”地质专家声音发干,“按照南极的冰积累速度,这东西被埋在这里至少……至少一万两千年。”
一万两千年前。
人类文明还处于新石器时代。
而这片南极冰盖之下,已经存在着拥有精细加工能力、能制造出这种明显带有科技造物特征的甲壳生物的……某种文明?
钟毅翻转着手中的碎片。在甲壳的内侧,他发现了一行极其微小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标识。三个相交的圆环,圆环中心是一个等边三角形。
这个符号,他在“盖亚”数据库的某个角落见过。标注是:“上古文明‘监察者’阵营徽记,活跃时期:距今一万至一万五千年前。状态:已消逝。消逝原因:未知。”
监察者。
冰层深处被封冻的外星生物残骸。
以及那个还在持续发送信号的、藏在更深处冰缝下的神秘信标。
钟毅抬起眼,望向东南方向。在那片苍白的冰雾后方,目标依然在等待。
但等待他们的,显然不止是“盖亚”的一个备份节点。
“清理现场。”他收起甲壳碎片,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然后,绕过这个冰坑,继续前进。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不管那真相是什么。”
工程机械再次轰鸣起来。但在所有人心底,一个问题已经生根:
一万两千年前,究竟是谁来过南极?
他们又在这里,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