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这个数字像诅咒一样在钟毅脑海中回荡。
月球轨道,三十个空间褶皱。那不是先锋舰队,那是主力——至少是主力的一部分。而他们此刻被困在南极冰盖下两百米的密闭空间里,周围是沉睡了一万两千年的外星人,头顶是随时可能崩溃的冰层,面前是一个刚刚发射过求救信号的能量信标。
时间永远站在敌人那边。
“汐,能不能把这东西的语言界面调成人类可读格式?”钟毅盯着基柱上密密麻麻的陌生符号,“哪怕只是控制指令的部分。”
“正在尝试。”汐的十指悬浮在控制台全息投影上方,液态装甲延伸出的触须状探针接入数据接口,“监察者系统有通用协议层,但需要绕过后门认证。刚才那位德尔塔-07给了我们临时三级权限,可仅限于生命维持和环境控制。信标核心的防御层是独立的,由——”她顿了顿,“由收割者的加密算法二次加固过。”
“收割者?”哈拉尔德皱眉,“你是说,这东西是收割者造的?”
“不,是监察者造的,但被收割者黑了。”汐调出一段正在重构的数据碎片,“你们看,信标底层协议是监察者的标准通信协议,但在大约一万两千年前——和那个工作站被摧毁的时间吻合——有人向核心植入了恶意代码。代码风格与我们在火星信号中解析出的收割者指令集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所以监察者造信标是为了求救或导航,结果被收割者反控,变成了监视地球的间谍卫星?”哈拉尔德总结。
“更糟。”汐放大一段加密日志,“信标不止是监视。它一直在收集地球的生态数据、基因样本、文明发展轨迹。并且定期——每隔五百年一次——将这些数据打包发送到某个深空坐标。”
她调出坐标。那个位置所有人都认识。
火星轨道。
“这就是为什么收割者知道我们达到了‘一级文明阈值’。”钟毅声音发冷,“这玩意儿一直在给他们通风报信。”
“现在它还发了加急电报。”联邦技术员林晚从岸上撤退下来后加入了潜行小队,此刻正蹲在基柱另一侧调试破解设备,“我们启动屏蔽器那一下,信标判定遇到了无法自主应对的入侵,自动发送了最高等级紧急呼叫。根据数据包体积估算,它把过去五百年收集的所有资料——包括我们联邦从建立到现在的全部发展轨迹——都压缩上传了。”
她抬起头,表情苦涩:“收割者主力不是碰巧来的。是我们请来的。”
半球形空间里一片沉默。
只有信标基柱的低频嗡鸣声,像某种大型生物的心跳。
“那就更该把这东西拆了。”钟毅站起来,走到基柱前,“它现在还在上传数据吗?”
“上传通道已中断。”林晚指着屏蔽器,“干扰场切断了它的主天线阵列。但只要干扰场消失,或者信标找到备用天线,传输就会恢复。”
“备用天线呢?”
汐摇了摇头:“扫描了整个空间,没发现明显的第二发射源。但收割者的加密层里有一段未被激活的程序模块,我暂时还解析不出来功能。如果是我想的那样——”
“它可能是藏在别的地方。”钟毅接话,“比如另一个我们没发现的遗迹。”
没人想继续这个推测。那意味着哪怕摧毁眼前这个信标,只要地球上还有未被清理的监察者/收割者设施,收割者就依然能实时监控人类文明的发展。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先得解决眼前这个。
“开始破解。”钟毅下达命令,“林晚,你和汐负责正面突破信标的核心防火墙。哈拉尔德,你的人守住竖井和所有可能的入侵路径——我不确定那些晶体生物是否还会被信标二次激活。其余人,扫描整个空间,找任何可能藏着备用天线或第二控制终端的东西。”
“破解到什么程度?”林晚问,“读取数据?植入后门?还是——”
“让它永远闭嘴。”钟毅说,“休眠指令或者自毁指令,哪个能最快执行就用哪个。”
林晚深吸一口气,开始连接她的破解设备。
那是一台比笔记本电脑略大的银色终端,表面布满数据接口和状态指示灯。它的核心运算单元不是传统芯片,而是一小块悬浮在透明容器中的、缓缓自转的晶体碎片——“基石”AI的移动版子机,拥有联邦最强的算力集群,此刻被压缩进巴掌大的空间里。
“基石,接入信标物理端口。”林晚将一条光纤从终端引出,插入基柱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三秒后,终端屏幕亮起。
上面只有一行字:
“连接成功。检测到外部加密系统。评估中……评估完成。加密等级:超出人类现有解密能力十七个数量级。”
“十七个数量级?”哈拉尔德没听懂,但看林晚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好事。
“意思是,用我们最快的量子计算机暴力破解,需要——”林晚快速计算,“大约三千万亿年。”
“那还破解个屁。”
“但那是从零开始。”汐插话,“我们不是从零开始。”
她调出一段正在传输的数据流:“守护者数据库里,有一部分关于收割者加密协议的底层算法。联邦在解码火星信号时也积累了相当多的经验。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条条数据流被筛选、重组、关联。
“——监察者系统的底层协议,和收割者的恶意植入层是两套独立的逻辑体系,它们的接口处存在无法避免的兼容性漏洞。就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非要共用一张嘴说话,总会咬到舌头。”
“你们能利用这个漏洞?”
“能。”汐看向林晚,“但需要时间。不是三千万亿年,是——”
林晚接过话头:“如果基石全力运算,如果我们不计后果地超频它的核心晶体,如果你们能保证接下来至少十五分钟内没有任何东西打断我——”
她看了看屏蔽器表面还在缓慢扩大的裂纹,又看了看基柱上能量纹路依然稳定的流动。
“——十五分钟。我能撬开一条缝。”
钟毅看了一眼通讯面板上那个冰冷的倒计时:71小时48分22秒。
那是收割者主力抵达的时间,也是信标倒计时稳定在123小时之后另一个更紧迫的期限。
“十五分钟。”他说,“开始。”
林晚的双手开始在全息键盘上飞舞。
她的动作不是打字,而是像指挥家一样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每一个手势都对应着基石AI内部数以亿计的并行计算线程的重新编排。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从静止的文本变成了狂暴的瀑布,每秒刷新次数超过人眼能捕捉的极限。
“第一层防火墙……是个迷宫。”林晚自言自语,“收割者喜欢用递归加密,每一层解开后里面是三个同样复杂的新层。试图暴力穿透会被无限循环困住,直到系统判定为攻击行为然后反向溯源锁定攻击者坐标——”
“能绕过吗?”钟毅问。
“能。”林晚咬紧牙关,“用监察者的身份作为白名单通行证。德尔塔-07的临时权限只能到环境控制层,但他的基因标记本身就有某种……我们在休眠舱控制面板上用过了,系统承认那是有效凭证。如果能把那个标记提取出来,注入到信标核心的认证模块——”
“需要什么?”
“需要更多他的生物样本。”汐指向德尔塔-07的休眠舱,“血液、组织切片、或者至少是完整的指纹图谱。我刚才只记录到部分掌纹特征,核心防火墙要求的生物信息精度比环境控制层高三个量级。”
钟毅走向休眠舱。
透明的舱盖下,那个监察者依然沉睡着。他的胸口起伏平缓,生命体征灯是稳定的绿色。347年,那是他自然苏醒需要的时间。
“抱歉。”钟毅低声说。
他按下舱盖边缘的紧急采样按钮。
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刺入监察者的小臂,抽取了0.5毫升血液。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休眠者甚至没有皱眉。探针收回,舱盖重新密封,样本被送入林晚的终端。
“收到!分析中……提取特征向量……匹配度优化到97.4%……够了!”
防火墙的第一道门,打开。
林晚没有欢呼,甚至没有松一口气。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不是热的,是累的。调动基石AI进行如此高强度的定向破解,对操作者的精神负荷等同于徒手拆炸弹。
“第二层。收割者主加密层。”她的声音开始发紧,“这玩意儿是活的。”
“活的?”哈拉尔德不理解。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是自适应进化加密。”汐解释,“它会根据攻击者的手法实时调整防御策略。如果你用A方法进攻,它学会了,下次就会生成专门针对A的反制措施。所以我们必须……”
“用监察者的钥匙开收割者的锁。”林晚接过话头,“两种不同逻辑体系的接口处,是它自适应能力最弱的时候。因为它在同时处理两种互相矛盾的语言。”
她开始同时操作两个独立的破解线程。
左手指令流攻击收割者加密层本体,牵制其计算资源;右手指令流伪装成监察者系统的合法请求,在接口处尝试接管权限。
终端屏幕被分成两半。左边是暗红色的数据流,暴烈、狰狞、充满攻击性;右边是幽蓝色的数据流,沉静、精密、如同外科手术。
两种颜色的数据在屏幕中央相遇,碰撞,互相吞噬。
“第一道收割者子层……剥离。”
“第二道……剥离。”
“第三道……等等,它在学习。它开始模仿监察者的请求格式来伪装自己,试图骗过我们的白名单——”
“汐!监察者日志里有没有关于协议指纹的原始定义?我需要比对基准!”
“传给你!”
“收到了!确认……这是伪造的。拒绝访问。继续剥离——”
“第四道剥离。”
“第五道——该死的,它有十一层!这才不到一半!”
时间过去了七分钟。
屏蔽器的裂纹已经从边缘蔓延到中心,间隔不足一毫米。再过几分钟,它就会彻底碎裂。到时候信标恢复对外通讯能力,第一件事肯定是召唤那些晶体生物回来护驾。
竖井下方,湖水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涟漪。不是波浪,是共振——某种低频声波正在从湖底深处向上传导。
“它们要上来了。”哈拉尔德端起高斯步枪,“还有多少层?”
“六层。”林晚的十指开始颤抖,“再加把劲……第六层剥离……第七层……第八层……”
第九层防火墙时,信标反击了。
不是通过物理攻击,而是通过信息战。
基柱表面的能量纹路突然全部熄灭,接着以十倍于前的亮度重新亮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定向电磁脉冲从信标核心迸发,沿着数据线反向冲进林晚的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