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年。
比哈拉尔德说的3年还少0.3年。
“方舟二号、三号，”钟毅说，“原型船体拆解，关键子系统封存备用。所有回收材料优先供应荧惑要塞和小行星雷场。”
“新盖亚。”
“在。”
“重新计算资源分配方案。原则：远征舰队不设备份，太阳系防御不设上限。”
“正在计算……预计耗时47秒。”
47秒。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数自己的心跳。
第47秒，新盖亚的合成音响起。
“资源分配方案·终版”
“方舟一号：建造优先级MAX，预计完工时间：2.7年”
“荧惑要塞：资源分配权重提升至47%，预计完工时间：31年”
“小行星雷场：资源分配权重提升至33%，预计完工时间：39年”
“轨道防御平台：资源分配权重提升至15%，预计完工时间：44年”
“其他项目：资源分配权重5%”
“资源缺口：0.00%”
0.00%。
不是填补了缺口。
是其他项目——医疗保障、教育经费、养老福利、文化保育——
全部归零。
“这不是战时状态。”桂美轻声说，“这是末世状态。”
她看着钟毅。
“执政官。我们的孩子还要上学。”
“我们的伤兵还要康复。”
“我们的老人还要——”
“他们会的。”钟毅说，“如果47年后我们还活着。”
桂美沉默。
她慢慢戴上老花镜。
“好。”她说，“医疗系统从现在开始，只保留创伤外科、传染病控制、基因修复三条产线。其他科室，全部转为战备培训。”
她看着自己的手。
七年前，这双手在希望壁垒的简易医疗点里，用配给草药救活了第一个病人。
七年后，这双手要签下关闭自己毕生心血的命令。
“我同意。”她说。
投票。
三百张电子选票在全息屏幕上逐一亮起。
绿色。绿色。绿色。
第47张选票。
第97张选票。
第197张选票。
第297张选票。
钟毅没有投票。
他站在主席台边缘，看着屏幕上疯狂刷新的票数。
第300张选票亮起时，全息屏幕中央跳出一行金色字符：
“赞成：297票”
“反对：3票”
“弃权：0票”
“决议：通过”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鼓掌。
那三张反对票来自三名原精英堡垒出身的议员。他们在投票结束后同时起身，向钟毅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沉默着离开会议厅。
没有人阻拦。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三张反对票不是懦弱。
是清醒。
是在所有人都被47年倒计时逼到孤注一掷时，仍然记得问一句：
“我们确定监察者流放地还存在吗？”
钟毅看着他们消失在会议厅门口的背影。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三天后。
希望壁垒航天港，方舟一号总装船坞。
四百七十万吨的船体骨架已经完成71%。从太空俯瞰，它像一具沉睡的银色巨兽，半阖着眼睑，等待第一次心跳。
林晚站在船坞边缘的透明舷窗前，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熔融的银白色金属残片。
信标047号。
德尔塔-07的遗言就刻在这块残片深47纳米的硅晶格里。
“钥匙给你们。”
她将残片贴在胸口。
三秒后，她转身走向控制台。
“方舟一号，跃迁引擎核心安装程序——启动。”
与此同时，火星轨道。
老陈穿着那套穿了三年的旧装甲，站在“荧惑要塞”第一座轨道炮基座的施工平台上。
他的脚下是正在浇筑的合金地基，头顶是四十七年后将充能发射的电磁轨道炮炮管。
他今年九十九岁。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这座要塞完工的那天。
但他知道，会有别人看到。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发黄的工程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损，内页被翻过上万次，边角卷曲如枯叶。
他翻到最后一页。
用颤抖的手，写下一行新字：
“荧惑计划·开工第1天。
钟毅、哈拉尔德、林晚、桂美、汐、雷峰、影……还有不记得名字的你们。
47年后见。
——陈建国，99岁。”
地球，希望壁垒。
钟毅独自站在执政官官邸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座他从废墟里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城市。三百米高的磁悬浮塔，七层叠层的立体交通网，流动着幽蓝光芒的能量穹顶。
七十三亿人。
47年后，会有多少人在？
他调出通讯界面。
“新盖亚。”
“在。”
“关于远征舰队的航向，目标星域筛选进度？”
“已完成73%。当前候选目标：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坐标NGC-4472区。该区域存在至少47颗疑似宜居行星，其中3颗具有人工改造痕迹。置信度：61%。”
“继续筛选。”
“是。”
三秒后，新盖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执政官。”
“说。”
“在筛选过程中，检测到目标星域NGC-4472区存在周期性窄频信号。信号特征与联邦数据库中的一份未解密档案高度匹配。”
“什么档案？”
屏幕上弹出一份档案封面。
日期：末世第三年。
标题：《关于月球轨道不明坠落物“天空之城”残骸的技术分析报告·绝密》
钟毅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这份报告。
末世第三年，联邦还没成立，77号安全区还在为过期饼干互相残杀。
那一年，一块直径超过三公里的巨型金属残骸坠落在月球静海基地遗址附近。
残骸表面布满了撞击坑和能量武器灼烧痕迹，内部结构损毁率超过90%。
幸存者：0。
唯一能确认的信息，是从残骸核心深处提取到的一段持续了0.47秒的、重复播发的求救信号。
信号源坐标：
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NGC-4472区。
“匹配度？”钟毅问。
“97.3%。”
“目标星域发送该信号的文明，与‘天空之城’残骸的制造者——”
“高度疑似同一文明。”新盖亚说，“置信度：89.4%。”
钟毅看着屏幕上那两份并排放置的档案。
一份是德尔塔-07用生命换来的监察者流放地坐标。
一份是七年前坠落在月球、无人知晓来历的外星战舰残骸的求救信号。
两个坐标。
指向同一片星域。
“新盖亚。”
“在。”
“当年‘天空之城’的求救信号，内容破译了吗？”
“没有。信号编码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加密层级超出联邦现有解密能力47个数量级。”
“但信号持续了0.47秒。”
“是。0.47秒内，信号重复播发了3遍相同内容。根据信号衰减曲线和脉冲间隔推测，该求救信号的原始长度应为——”
新盖亚停顿了0.3秒。
“——3.7秒。”
3.7秒。
方舟一号从太阳系到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的单程航行时间。
3.7年。
“执政官。”新盖亚说，“是否需要优先破译‘天空之城’求救信号？”
钟毅沉默了很久。
窗外，希望壁垒的灯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绵成海。航天港的方向，又一发货运火箭拖着橙红色的尾焰刺入云层。
那艘船上载着方舟一号的第47万根预制梁。
3.7年后，那艘船会带着十万名火种、四十七块信标残片、以及一把一万两千年前留下的钥匙，刺入比云层更深一万光年的黑暗。
“保留优先级。”他说，“等方舟抵达目标星域后，用现场采集的信号样本交叉比对。”
“是。”
全息屏幕上的档案界面缓缓熄灭。
但在熄灭前的最后一帧，钟毅看到“天空之城”残骸分析报告的末尾，有一段从未被任何人注意过的附注。
附注只有一行字。
用末世第三年的联邦临时编码书写，字迹潦草，像某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留下的遗言。
“他们在求救。
在死之前。
在逃出母星之后。
在被追杀的路上。
——他们和我们一样。”
钟毅盯着那行字。
窗外，航天港的火箭已经消失在云层里，只留下一道正在散去的白色航迹。
他轻声说：
“3.7年后见。”
航迹缓缓消散。
黎明从冰盖边缘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