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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告别地球,无尽眷恋(1 / 2)

倒计时:7天。

希望壁垒的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末世后罕见的、近乎透明的蓝。

不是气象干预系统的调控结果,是太平洋暖湿气团与南极寒流在七十三次拉锯战后,终于达成短暂的和解。气象局发公告说,这种天气还会持续四到五天。

然后它停顿了一下。

“——正好够所有人好好告别。”

没有人对这句话发表任何评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四到五天,不是给气象的。

是给人的。

陈砚秋站在中央广场边缘,仰头看着那面高悬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不是火种名单,是留言。

“致方舟三号导航副工程师陈砚秋:”

“妈不怪你。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二十年前把你从海里托上岸。”

“去吧。去比海更远的地方。

“——母亲·林惠芬·2043-2064”

署名下方,是一行灰色小字:

“该留言者已于联邦纪元元年前夕逝世。留言由家属代发。”

陈砚秋盯着那行字。

二十年了。

她从没想过还能收到母亲的留言。

她更没想过,母亲在临终前最后写下的,不是“别走”,不是“留下”,不是任何一个溺水的母亲本应抓住孩子不放的挣扎。

是“去吧”。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广场上的人流开始向航天港方向移动。

直到广播里传来第四十七次登船提醒。

直到眼眶里打转的二十年的海水,终于落下一滴。

她抬手擦掉。

然后走向登舰通道。

同样的时刻,不同的经纬度。

格陵兰冰盖边缘,北纬69度。

哈拉尔德·血斧跪在冰面上。

他的面前是一块黑色的、被海风侵蚀了七十三年的玄武岩墓碑。碑上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有一行用维京古语刻下的、早已模糊的文字。

“他驶向了更北的海。”

那是他父亲的墓。

末世第三年,父亲带着十一艘渔船组成的船队,去格陵兰东岸寻找幸存者。遭遇风暴,十一艘船沉了十艘,父亲的旗舰被冰脊撞碎龙骨,沉入北纬七十三度的永夜。

没有遗体。

没有遗物。

只有这块他十三岁时亲手刻的墓碑。

“爸。”哈拉尔德的声音沙哑,被风撕成碎片,“我要去的地方,比北纬七十三度更远。”

“没有海,没有冰,没有极光。”

“只有黑。”

“比永夜更黑。”

他停顿了很久。

“但我得去。”

风从冰盖上呼啸而过,将他的鬓发吹成白色。

墓碑沉默。

三秒后,他把手按在冰冷的玄武岩上。

“等我回来。”

他站起身,没有回头。

风雪很快掩埋了他的足迹。

同一片冰盖,不同坐标。

北纬78度,东经2度。

一艘银白色的、造型介于飞行器和潜水器之间的舰船,缓缓降落在冰面上。

汐走下舷梯。

她的液态装甲切换成极地模式,表面光流缓慢得像凝固的蜂蜜。

前方三百米,是蓬莱北极前哨站的废墟。

末世第七年,收割者先锋舰队的第一次侦察行动,从北极轨道发射了十七枚动能武器。这个前哨站被直接命中,四十七名蓬莱观察员无一生还。

汐是前哨站指挥官的女儿。

那年她十九岁,在深海母舰“归墟”号上实习。收到父亲最后一条通讯时,前哨站已经失联十七分钟。

通讯只有三秒。

“汐。”

“深海见。”

然后,永恒的静默。

此刻,她站在废墟边缘。

钢铁框架被高温熔融又急速冷却,形成诡异的玻璃化卷曲;观测穹顶完全消失,只剩下半圈齿状基座;生活舱的残骸里,还能辨认出当年父亲手植的一株深海珊瑚——早已脱水碳化,像一簇黑色的、凝固的火焰。

她没有走进废墟。

只是在边缘蹲下,用手指在冰面上划了一道弧线。

那是蓬莱的送别手势。

“去向深海的魂,不必回头。”

“海水会带你回家。”

她收回手。

冰面上那道弧线,很快被新雪覆盖。

地球的另一端,赤道附近,太平洋腹地。

孙海从直升机上跳进齐腰深的海水。

他的目标不是任何岛屿,是一块刚浮出水面的、面积不足三平方米的珊瑚礁。

三年前,他在这里采集了第47种造礁珊瑚的基因样本。

三年后,这块珊瑚礁长大了四十七厘米。

他弯腰,把手浸入温暖的海水中。

一群拇指大小、荧光蓝的雀鲷从礁石缝隙里游出来,绕着他的手指打转。

“你们不认识我。”他轻声说,“但我认识你们。”

雀鲷当然听不懂。

它们只是在这片被人类无数次污染又修复的海域里,继续繁衍、迁徙、死亡。

三千年后,它们的后代会游向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方舟一号的货舱底层,零下196度的液氮里,封存着这群雀鲷的受精卵。

如果地球沦陷,如果珊瑚礁全部白化,如果海洋变成不适合任何生命的酸汤——

三千年后,另一个星球的另一片海,会迎来这群荧光蓝的小鱼。

他把手从海水中抽离。

雀鲷四散游开,消失在珊瑚阴影里。

孙海爬上直升机。

“下一站,切尔诺贝利。”他说。

切尔诺贝利隔离区,4号反应堆残骸。

辐射剂量:每小时470伦琴。

孙海穿着全封闭装甲,站在三年前采集“希望苔”的位置。

那簇银白色的苔藓已经不见了——被采样队刮走了大部分,剩下的零星几簇也在去年冬天的极端低温中枯萎。

但混凝土裂缝里,又长出了新的。

更小,更稀疏,边缘还带着嫩绿色的新生组织。

它在传代。

孙海蹲下身,隔着装甲手套,轻轻触碰那簇银白色的、从人类文明伤口里长出的生命。

“你比我坚强。”他说。

苔藓没有回答。

但它在他触碰的位置,微微亮了一下。

同一时刻,希望壁垒执政官官邸。

钟毅脱下那件穿了七年的灰色工装。

不是换掉。

是折叠。

他把工装叠成整齐的方块,放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木质收纳箱。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枚七年前第一批“工蚁”机器人下线纪念徽章,边缘磨损,图案模糊。

——一块从77号安全区废墟里捡的、当年关押他的铁门碎片,锈迹斑斑,边缘锋利如刀。

——一包过期二十三年的饼干。包装袋早已褪色,但里面的压缩饼干依然完整如初。

这是他与地球的全部私人物品。

他阖上箱盖。

没有上锁。

只是把它放在办公室最里侧的架子上,标签栏手写一行字:

“若我未归,交联邦档案馆保存。”

然后他转身,走出官邸。

倒计时:3天。

钟毅独自站在希望壁垒最高的观景塔上。

七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俯瞰脚下这片刚平整完地基的荒地。

那时这里有五台工蚁机器人,十辆百吨王,以及五十名对未来将信将疑的幸存者。

那时他以为,重建文明是末世里最难的事。

此刻,他再次站在这里。

脚下是七百三十万人口的联邦首都,磁悬浮列车在立体交通网上穿梭如流,航天港方向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发火箭拖着尾焰刺入夜空。

他想起七年前老陈问他的那句话:

“执政官,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这里会成为人类文明远征星海的起点。

也会成为四十七年后收割者主力舰队抵达时,第一眼看到的刺。

他从塔顶沿着螺旋楼梯走下去。

没有目的地。

只是想走。

他穿过中央广场。

广场上的全息屏幕还在滚动着留言。

“致方舟四号生态工程师周远山:”

“儿子,你三岁那年问我,树会不会说话。我说不会。后来你爷爷告诉我,树会说话,只是人听不见。”

“你现在要去比树更远的地方了。”

“替我听一听,星星会不会说话。

——父亲·周明川”

他继续走。

穿过联邦理工学院。

校园里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在航天港。只有实验楼顶的射电望远镜还在缓缓转动,追踪着木星轨道上那四十七艘依然悬停的收割者战舰。

他继续走。

穿过希望壁垒第一道围墙。

那道七年前用七天七夜焊接起来的合金墙,如今已经爬满了联邦园艺署培育的抗辐射藤蔓。藤蔓开着细碎的、浅紫色的小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站在墙根下。

伸手,触碰一片花瓣。

藤蔓没有躲避。

他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看着五台工蚁机器人铺设居住区地基。

那时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道墙。

他也没有想过,离开之前,会回来摸一摸墙上开出的花。

倒计时:2天。

钟毅独自走在希望壁垒郊外的原野上。

这里曾经是重度辐射污染区,末世第七年才完成初步净化。联邦园艺署在这里试种了第一批从“蓬莱”引进的耐盐碱速生树种。

三年过去,这些树已经长到三米高。

枝干细瘦,叶片稀疏,但在晨光中依然倔强地展开着绿色的手掌。

他走到一棵树前。

树干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

“联邦纪元五年·植树节·首批生态修复林”

“种植者:陈建国、桂美、雷峰、‘影’及联邦理工学院志愿者共473人”

他的手指划过铭牌边缘。

那年植树节,他站在观礼台上剪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