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买第二袋。
不够买任何配给体系外的肉蛋奶。
不够让怀孕七个月的妻子吃上一顿饱饭。
深夜十一点,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停在检查站门口。
霍克走过去。
车窗摇下来。
司机是他认识的一个走私客——姓什么不记得,只知道绰号“地鼠”。
“霍队,”地鼠压低声音,“今晚有一批货。联邦过来的。”
“什么东西?”
“面粉。五百袋。”
霍克沉默了三秒。
五百袋面粉。
在黑市上能卖到三千七百精英币。
够他妻子吃到孩子满月。
“检查费。”地鼠递过来一个信封,“您看着给。”
霍克接过信封。
厚度明显超过标准。
他没有数。
“过去吧。”他说。
货车消失在边境线的黑暗中。
霍克站在原地,看着那盏逐渐远去的尾灯。
十七年前,他宣誓效忠精英堡垒。
十七年后,他用效忠换了一袋面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
他只知道,妻子明天能吃上一顿饱饭。
联邦纪元八年一月十七日。
精英堡垒最高议会。
紧急会议已经持续了七小时。
桌上的咖啡凉了三轮,没人有心思加热。
财政部长正在念一份报告。
声音越来越低。
“……联邦信用点在黑市的流通量,过去三个月增长了470%。”
“精英币对信用点的黑市汇率,已跌至1:127。”
“官方汇率是1:47,但已经没有任何人按官方汇率交易。”
“第三区、第五区、第七区基层管理站,因拖欠工资已出现集体消极怠工。”
“昨天,第七区税务官因无法缴纳自家水费,被供水公司断水。”
“今天上午,他去市政厅递交了辞职信。”
会议厅沉默。
最高议长没有发言。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来自情报部门的绝密报告。
报告只有一行结论:
“联邦正在通过经济手段,系统性地瓦解本政权统治根基。”
“建议对策:立即全面封锁边境,禁止任何联邦物资流入。”
“可行性评估:0.00%。”
“原因:封锁将导致底层立即暴动。”
议长把报告揉成一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核心区的灯火依然璀璨。
更远处,普通区的居民楼已经连续四十七天实施限电。
每户每天供电两小时。
刚好够煮一锅粥。
刚好不够照亮任何反抗的阴谋。
刚好够让饥饿的人没有力气思考。
议长看着那片灰暗的、绵延至地平线的居民区。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想不出任何对策。
当一个政权连让子民吃饱饭都做不到时——
它还能存在多久?
联邦纪元八年一月二十三日。
凌晨三点。
边境检查站,霍克值班。
这周他已经值了四十七小时班——不是勤奋,是为了赚加班费。
妻子上周生了,是个男孩。
他还没想好名字。
一辆没有牌照的轿车停在检查站门口。
不是货车。
是轿车。
车窗摇下来。
霍克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文森特。
第三能源研究所副主管。
上个月偷渡去联邦的那个。
“你回来干什么?”霍克压低声音,“被发现了会枪毙的。”
文森特没有回答。
他从后座扶出一个人。
一个老人。
老约翰。
六十三岁,走私路线上跑了十七个月的老约翰。
他看起来很虚弱,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他怎么了?”霍克问。
“辐射病。”文森特说,“上个月隔离带遭遇异常辐射尘,他掩护三个年轻人通过,自己暴露了四十七分钟。”
“为什么不去联邦医院?”
“去了。”
“治好了?”
“没治好。”老约翰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医生说还有半年。让我回来看看。”
“看什么?”
老约翰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边境线另一侧。
那片他十七个月前逃离的、饥饿的、绝望的、正在缓慢死去的土地。
“看看还有没有人想走。”他说。
“我带他们出去。”
霍克站在原地。
他的手按在枪套上。
老约翰看着他。
“你会拦我吗?”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霍克把手从枪套上移开。
“今晚我值班。”他说,“凌晨四点到六点,检查站只有我一个人。”
老约翰点了点头。
“谢谢。”
轿车驶入边境线黑暗深处。
霍克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没有数自己放走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妻子和孩子今晚吃了一顿饱饭。
用的是联邦信用点买的面粉。
面粉来自边境线另一侧。
来自一个被精英堡垒称为“敌人”的政权。
来自一个能让平民吃饱饭的地方。
联邦纪元八年一月二十四日。
希望壁垒。
老陈在办公室里见到了文森特。
这是文森特第三次到联邦。
第一次是逃亡。
第二次是治病。
第三次——
是谈判。
“精英堡垒第三区、第五区、第七区基层官员,”文森特的声音平稳,“共计一百四十七人,联名签署了一份请愿书。”
他把请愿书放在老陈面前。
封面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我们请求联邦接管。”
老陈没有打开。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文森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这不是投降协议。”
“知道。”
“这是政权灭亡。”
文森特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说:
“十七年前,精英堡垒成立时,承诺建立一个‘由最优秀者治理’的新世界。”
“十七年后,最优秀者住在核心区,吃法国鹅肝、喝俄罗斯伏特加。”
“其他人——”
他顿了顿。
“——其他人在黑市上卖血,只为了换一袋联邦面粉。”
他看着老陈。
“这不是我宣誓效忠的那个精英堡垒。”
“那个堡垒,早就死了。”
老陈沉默了很久。
他打开请愿书。
第一页,署名:
霍克·边境检查站值班队长
联邦纪元八年一月二十四日
窗外,晨光从冰盖边缘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边境线三百公里外,一百四十七个名字正在等待回应。
老陈拿起笔。
他在请愿书首页写下四个字:
“同意接管。”
——联邦留守理事会·首席执政官·陈建国
当天傍晚。
联邦广播向精英堡垒全境发送了一条简短通告。
“精英堡垒第三、五、七区基层管理站已向联邦请求行政接管。”
“联邦留守理事会已批准该请求。”
“接管程序将于四十七小时内启动。”
“在此期间,联邦保证所有已归附区域平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任何阻挠接管行动者,将被视为对联邦宣战。”
通告循环播发了三遍。
精英堡垒核心区没有回应。
但第三区、第五区、第七区的居民楼里——
那些每天供电两小时、已经连续断电四十七天的居民楼里——
第一次,有人打开了窗户。
不是为了通风。
是为了听清楚那来自边境线另一侧的声音。
那声音说:
“我们来了。”
“带面粉来的。”
“不用卖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