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笔记本抱在怀里。
“交出来。”士兵说。
老人摇头。
士兵伸手去夺。
老人紧紧抱着笔记本。
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争夺持续了十七秒。
十七秒后,笔记本被撕成两半。
老人被按倒在地。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在被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已经沉默的收音机。
收音机的指示灯还亮着。
绿色的。
像春天刚发芽的叶子。
冲突消息传回核心区时,最高议长正在主持晚宴。
他放下刀叉。
“镇压。”他说。
“抓多少人?”
“抓到手软为止。”
四十七分钟后,第七区爆发了第一场抗议。
三百名市民举着临时写的纸板,站在区管理站门口。
纸板上写着:
“我们要听广播。”
“不是叛国。”
“是活着。”
武装警察列队进场。
纸板被夺走。
人被抓走。
区管理站门口的积水坑里,漂着十几块被踩烂的纸板。
上面的字迹被水泡散。
“我们要听……”
“不是叛……”
“是活……”
剩下的,认不清了。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二十一日。
希望壁垒。
老陈在办公室里收到一份加密情报。
情报来源:精英堡垒核心区技术监听中心。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台老式收音机,面板磨损,旋钮松动。
收音机旁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只有一行字:
“47.3MHz。”
“每天晚上八点。”
“我听着。”
“——赵启明”
老陈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传给桂美。
传给雷峰。
传给“影”。
传给远在3.7光年外、此刻正穿越第二跃迁点的钟毅。
三小时后,联邦广播临时增加了一档新节目。
节目名称:《47.3MHz·回信》
首期内容:
“各位听众,你们不是一个人。”
“这里有三千万个和你们一样在听的人。”
“这里有三千万个和你们一样相信黎明会来的人。”
**“这里有三千万个和你们一样——”
“还没放弃的人。”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精英堡垒第七区。
陈阿婆坐在窗边。
窗外没有收音机。
她的那台被收走了。
但她没有关窗。
因为广播里的人说,黎明会来。
她不知道黎明什么时候来。
但她活了八十一年。
她等得起。
晚上八点整。
隔壁楼里,隐约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不是收音机。
是手机。
是平板电脑。
是任何还能发声的电子设备。
它们都在47.3MHz。
它们都在播放同一档节目。
“各位听众,晚上好。”
“这里是‘希望之声’。”
“今晚的节目是——听众来信。”
陈阿婆闭上眼睛。
她听着。
播音员的声音温和而平稳。
“第一封信,来自第七区。”
“署名:一个想听广播的老工人。”
“他说:收音机被收走了,笔记本被撕了,手被反铐了。”
“但他还记得47.3MHz。”
“每天晚上八点,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这个频率。”
“他说,念着念着,就能听见。”
陈阿婆睁开眼。
她的眼眶湿润。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窗开得更大了些。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二十四日。
凌晨四点。
精英堡垒核心区,技术监听中心。
赵启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已经连续值班四十七小时。
他没有请假。
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
“长官,我想请假回家听联邦广播”?
“长官,我昨晚梦见自己去希望壁垒参观了”?
“长官,我其实每天都在叛国”?
他把辞职信写在系统记事本里。
没有保存。
没有发送。
只是写了,删掉;再写,再删掉。
天亮时,他的私人通讯器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发件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坐标。
坐标下方,附着一句话:
“革新派。”
“等你很久了。”
赵启明盯着那行字。
三秒。
五秒。
七秒。
他把通讯器揣进口袋。
起身,走向门口。
“去哪?”同事问。
“厕所。”他说。
他没有回来。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二十五日。
希望壁垒。
老陈在边境检查站见到了赵启明。
四十三岁,头发稀疏,眼袋很深。
穿着精英堡垒技术监听中心的制服,袖口磨破。
他站在接待室中央,双手垂在身侧。
“我是赵启明。”他说。
“精英堡垒技术监听中心,信号干扰科,副主管。”
“过去四十七天,我负责干扰联邦广播信号。”
他停顿。
“失败了四十七次。”
老陈没有说话。
赵启明继续说:
“四十七天前,我收听联邦广播是为了找漏洞。”
“四十六天前,我收听联邦广播是为了完成任务。”
“四十五天前——”
他停顿。
“四十五天前,我忘了自己在执行任务。”
“只是在听。”
老陈摘下老花镜。
他看着赵启明。
“你现在来联邦,想做什么?”
赵启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
“我想知道。”他说。
“工程师老周后来怎么样了?”
“他的焊接面罩,有没有人帮他擦霜?”
老陈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希望壁垒的晨光正在融化昨夜最后一片积雪。
“工程师老周的原型,”他说,“叫陈建国。”
“末世前是个土木工程师,末世后在废墟里活了十一年。”
“联邦成立那年,他走进希望壁垒,口袋里揣着一本发黄的工程笔记本。”
“笔记本里画着旧时代车辆的节能待机方案。”
赵启明看着他。
“您就是——”
老陈没有回头。
“他后来当了联邦首席执政官。”他说。
“面罩上的霜,都是自己擦的。”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赵启明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没有声音。
但老陈知道他在哭。
窗外,晨光越过窗台。
照在那台被收缴的、此刻正摆在接待室窗边的老式半导体收音机上。
收音机的旋钮磨损得看不清刻度。
但频率还是47.3MHz。
晚上八点,它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