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是三天前布设的。
图是昨天送出来的。
画图的人叫魏成,原第四巡逻队队长。
此刻正在联邦边境站接受安置。
老周在地雷阵边缘停下。
他的拐杖悬在半空。
前方三十米,是雷场最稀疏的区域——每平方米只有0.7枚。
理论上,走之字形,有一厘米宽的安全通道。
理论上。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三十一个信任他的工友。
身后是他工作了二十七年、三天前刚刚宣布无限期停产的农机厂。
身后是他出生、结婚、丧妻、独居六十三年的第七区。
他没有回头。
拐杖落下。
第一脚。
第二脚。
第三脚。
没有爆炸。
第四脚。
第五脚。
第六脚。
没有爆炸。
第七脚——
第八脚——
第九脚——
轰。
爆炸点在他身后十七米。
不是他的脚踩到了雷。
是队尾一个年轻人为了躲避探照灯光,多跨了半步。
半步。
三百米外的自动机枪同时开火。
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十七道平行的死亡轨迹。
三秒。
五秒。
七秒。
枪声停止。
老周转过身。
队尾的方向,有人倒在地上。
还有人在动。
他看不清是谁。
他的拐杖掉进雷场。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探照灯照成惨白的雷区。
那里躺着他带了十七年的徒弟。
二十三岁。
未婚。
昨天刚收到联邦广播寄来的“农业知识手册”。
他说周叔,那边说抗辐射马铃薯亩产能到三千斤。
他说周叔,我们种吧。
他说周叔——
老周没有眼泪。
六十三年的独居生活,已经把他眼眶里的水分蒸干。
他只是弯下腰。
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弹片削落的、还带着余温的钢铁残片。
那是徒弟工牌的一部分。
编号:EL-07-0471。
他把残片塞进贴身内袋。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没有拐杖。
每一步都踩在理论上存在、实际上谁也不敢保证的那条安全通道上。
三十一步。
六十三步。
九十七步。
第一百零四步,他踏上了联邦边境线的硬化路面。
边防官冲上来扶住他。
他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不是累。
是六十三年的重量,在这一刻突然压垮了脊椎。
他没有抬头。
他盯着地面。
“我有情报。”他说。
声音沙哑如砂纸打磨万年冰川。
“精英堡垒能源核心。”
“我是第三代维护工程师。”
“那个反应堆——”
他停顿了人类呼吸三拍的长度。
“——只剩四十七天寿命。”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一日。
希望壁垒。
老陈在办公室里见到老周。
五十七岁,秃顶,左腿截肢,右膝盖在越境时被弹片划开一道七厘米长的口子。
他没有去医疗站。
他坐在老陈对面,从内袋掏出那块还带着徒弟体温的工牌残片。
放在桌上。
“精英堡垒能源核心,”他说,“代号‘熔炉’。”
“建于末世第四年,设计寿命十五年。”
“实际运行十三年。”
“三年前,核心压力容器出现第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纹。”
“两年前,裂纹扩展至47厘米。”
“一年前,备用的中子吸收棒因长期未更换,卡死三组。”
他停顿。
“三个月前,冷却系统主管道发现氢脆迹象。”
“报告被压下了。”
“上报工程师——”
他再次停顿。
这次停顿比之前更长。
“上报工程师叫文森特。”
“他一个月前叛逃了。”
老陈沉默。
他看着桌上那块边缘卷曲、还带着焦痕的工牌残片。
编号:EL-07-0471。
二十三岁。
未婚。
喜欢听联邦广播的农业讲座。
想在联邦种抗辐射马铃薯。
此刻躺在精英堡垒边境线雷区中央,等待十七天后下一批偷渡客路过时,被草草掩埋。
“还有多久?”老陈问。
“理论寿命:四十七天。”
“实际——取决于反应堆最后崩溃的速度。”
“最快多少?”
老周没有回答。
他看着老陈。
“你们有聚变堆。”他说,“你们不需要裂变技术。”
“但那边还有三百七十万人。”
“反应堆一炸,三百七十万人——”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老陈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
窗外,希望壁垒的晨光正在融化昨夜最后一片积雪。
三百七十公里外,精英堡垒的三百七十万人正在等待。
等待四十七天后——
是爆炸。
还是救赎。
“桂美。”他按下通讯键。
“在。”
“准备医疗队。核辐射病专科。”
“规模?”
“按三十七万人预备。”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是。”
老陈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
“雷峰。”
“在。”
“联邦护卫军第一、第三、第七装甲旅——”
“进入一级战备。”
“目标:精英堡垒核心区。”
“任务:控制能源核心。”
“时限:四十七小时内。”
雷峰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说:
“我们这是入侵。”
“是。”
“没有宣战。”
“没有。”
“联邦宪章第三章第七条——”
“我知道。”
老陈转过身。
他看着雷峰。
“宪章说,联邦不得主动发起侵略战争。”
“这不是侵略。”
“是救援。”
雷峰与他对视。
三秒。
五秒。
七秒。
他按下通讯键。
“第一、第三、第七装甲旅——”
“战备解除时限: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后,我要看到你们在边境线列阵。”
通讯频道里,十七个作战单位同时回复:
“收到。”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一日。
下午三点。
联邦边境线东侧,三百七十公里隔离带全线。
四十七台“百吨王”重型工程车一字排开。
它们的后方,是三千七百台装甲运兵车、四百七十门自行火炮、以及七十三万枚刚出库的排雷火箭弹。
再后方,是三百七十万份压缩干粮、四十七万吨纯净水、以及三千七百名核辐射专科医护人员。
老陈站在指挥车上。
他的老花镜擦得很干净。
镜片上,倒映着边境线另一侧那片灰黄色的、即将被黎明照亮的天空。
“全频道广播。”他说。
“精英堡垒全体公民。”
“这里是联邦留守理事会首席执政官陈建国。”
“贵方能源核心‘熔炉’将于四十七天内崩溃。”
“崩溃将导致半径三百公里内所有区域被放射性尘降覆盖。”
“三百七十万人——无一生还。”
他停顿。
“联邦已启动‘熔炉救援计划’。”
“目标:四十七小时内控制核心,强制停堆。”
“联邦武装部队不会向平民开火。”
“联邦医疗队不会拒绝任何伤患。”
“联邦边境线——不会关闭。”
他再次停顿。
这一次,停顿比任何一次都长。
“精英堡垒边防军、巡逻队、武装警察。”
“你们面前是三百七十万条人命。”
“你们身后是三百七十万个家庭。”
“开枪之前——”
“想一下他们今晚吃什么。”
广播结束。
边境线一片死寂。
三秒。
五秒。
七秒。
精英堡垒第七区边境哨所。
了望塔上的探照灯——
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