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刺史府。
王豹手持刀笔,端坐听事堂,案几上已堆满了竹简,都是公审九江各县县令的案牍,这几日来劳形于此,倒不如前几个月自在。
这时,文丑、孙乾前后而入。
只见文丑一只脚踏入正堂,便已爽朗笑道:“主公,娄先生端是好口舌,短短十数日,吾等便从各乡豪右处收拢了六千青壮,照此进展,待彼等缴足宾客,再不济也能凑出万余大军。”
王豹闻声抬眼,见二人联袂而来,遂放下手中刀笔,一边抬手示意二人入座,一边笑道:“这些庄客虽值壮年,然良莠不齐,短时间难堪一用,操练一事还需文兄费心,若需水战教习,可让阿慈和兴霸帮忙。”
说话间,二人已坐定,文丑拱手笑道:“主公明鉴,豪右门下虽多健儿,却疏于管教,纵有匹夫之勇,临阵必乱。然末将以为,操练水战宜暂缓行之,当先整肃常训,收拢士心为要。”
王豹含笑颔首:“文兄所虑周详,深得治军三昧。军中诸事托付于汝,某可高枕无忧矣。”
文丑闻言抱拳道:“定不负主公所托。”
随后,王豹看向孙乾,脸上堆满了笑意道:“公佑兄自丹阳归来,修养可好?”
孙乾再了解王豹不过,见其神色,便知王豹又有为难之事要吩咐,十有八九又是要让游说孰人,一想前两日才从丹阳归来,还没歇两天,便又需出行,他不禁莞尔:“明公有何差遣,但说无妨。”
王豹哈哈一笑道:“此番游说丹阳郡守童恢依附,公佑兄居功甚伟,本该容公佑兄多休沐几日,江南百越为患日久,民生凋敝,时不我待啊。”
孙乾扶须而笑:“明公勤于政务,此乃扬州黎元之福,至于童丹阳,其早与明公神会心契,乾不过适逢其会,不敢居功,倒是托明公洪福,得览丹阳烟雨。”
王豹飒然失笑,手掌对向孙乾,却是朝一旁文丑,调笑道:“文兄今知公佑兄游说诸方,何能无往不利否?”
文丑亦笑道:“闻公佑先生之言,如痛饮美酒,确令人不觉自醉。”
孙乾拱手笑道:“主公与文府君谬赞矣。”
王豹笑罢,肃容道:“公佑兄前番谏言,某思之良久,吴郡文风鼎盛,结好盛宪确有利于速定郡治,然驱许贡之策欠妥,待九江安定,某欲暂移刺史府于会稽,专务百越,若留许贡制衡盛宪,可使吴郡暂安,盛宪乃当世名士,有劳公佑兄前往吴郡晓之以大义,至于许贡,某会令遣一使者前往游说。”
孙乾拱手领命,又笑道:“臣还以为明公恐幼安兄刚直,臣还以为明公欲遣乾往豫章,与子鱼叙同窗之谊。”
王豹哈哈一笑:“华子鱼那边,待幼安归来再议,若华子鱼怪罪,某便亲去豫章向其赔个不是。”
正说管宁间,忽闻堂外脚步声急促。
三人抬眼见管宁快步而入,神色中带着一丝凝重,王豹当即笑道:“幼安何故惶急?莫非子鱼怪吾不曾郊迎?”
但见管宁揖礼道:“秦郎君和柳门下身陷险境,恳请府君速往搭救。”
紧接着,他便将将方才遭遇之事娓娓道出:“……彼等挟秦、柳二君,要府君亲往蒋家庄园,与彼等比试,扬言若胜其一招半式,便任凭府君处置,若胜之不过,便要府君归还蒋氏庄客。”
文丑闻言大怒,是拍案而起:“狂徒安敢如此!辱我兄弟在前,竟敢大放厥词!无状竖子,也配劳主公亲临?”
说话间,他朝王豹一抱拳:“主公在此稍坐,某去将二獠擒回,交主公发落!”
说罢,他起身要走,王豹则抬手制止:“文兄稍安毋躁。”
说话间,他眉头微微皱起,问道:“幼安兄方才说,那两个少年唤做何名?”
管宁如实说道:“一人自称寿春蒋钦,一人自称下蔡周泰。”
王豹闻名却已不同于以往,如今名将也是见得多了,便不似曾经一般欣喜若狂,君不见咱豹都不在九江设鼎问英雄了,只是心中微微一动:咦,这俩江表虎臣竟是九江人?
随后他面色又有些古怪,心中暗忖:柳猴儿是什么情况?先是典韦,再是甘宁,今儿个又遇到蒋钦和周泰,以后要不要让他没事儿就出城溜达溜达?
紧接着,但见他扭了扭脖颈缓缓起身,笑道:“案牍劳形,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若竖子知礼,不曾难为猴儿和世容兄,十来岁便有这般武艺,倒不失为可造之才。”
说罢,他朝门外高呼一声:“来人,备马!”
……
半个时辰后,安丰乡。
管宁领路,五十铁骑簇拥着王豹、文丑、典韦,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旌旗猎猎,惊得庄外田亩间的农人纷纷避让。
庄门早已大开,蒋家主带着一众家仆战战兢兢候在门外,柳猴儿和秦弘抱手倚在柱旁。
少顷,王豹等锦帽貂裘、雕弓剑戟而至,柳、秦二人面带愧色,上前抱拳:“拜见主公,吾等武艺不精,令主公蒙羞,劳师动众,敢请主公责罚。”
王豹见此也是一怔,这二人毫无被绑架的模样,于是翻身下马,将二人扶起,笑道:“二君免礼,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留得性命,今日败了,他日再打回来便是,有甚羞不羞的?”
一旁典韦不悦,黑着老脸:“某看汝等定是平日疏于操练,今日回去看某如何训汝等!”
二人闻言打了个冷颤,却不敢在此耍贫,连连拱手:“主公和典君说得是,今后吾等定勤加苦练,一雪前耻。”
主从等人说话间,蒋家主也携奴仆仓惶下拜:“寿春蒋氏,拜见君侯!犬子无状,冲撞虎威,万望君侯开恩!”
王豹心中暗笑:这家人也不似管宁所述般刁横嘛。
但他面上却冷了下来,扬起马鞭一指道:“《白虎通义》有言‘父者,矩也,以法度教子’,是谓子不教父之过也,令郎私劫朝廷命官,挑衅朝廷威压,汝何以教之?又该当何罪!”
如今这蒋家除了几个奴仆,所有庄客都被征了军,故今日是势比人强,何况九江诸豪右早在王豹入扬时,便将其过往打探清楚,都知道只要落下把柄在他手中,他是真敢屠戮豪右。
就连娄圭说降各家时,也是眯笑言:今日是吾来此,君若不献诚意,他日君侯亲至,君不曾闻北海赵、张二氏乎?
但见蒋家主冷汗直冒,以头抢地:“小民教子无方,纵万死难辞其咎!小民知罪,今柳门下与秦卫长客居舍下,未敢怠慢,望君侯明鉴,恕蒋氏之罪。”
王豹闻言转眼看向柳、秦二人,但见柳猴儿点头道:“主公容禀,蒋家主实未刁难吾等。”
王豹这才颔首,脸色稍缓,正欲让众人起身,稍施恩德时,朱门之后传出木具碎裂和小厮哀嚎之声。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两个被缚的少年,撞开奴仆,踹翻臧获,昂首阔步而出,其中一布衣少年大喝一声:“外面的官差且听着!某乃下蔡周泰是也,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某伤的,也是某绑的!汝等在九江横行无忌,诸方乡绅敢怒不敢言,却不知世间还有行侠仗义的好汉!汝等待如何,不必为难蒋家,冲某来便是!”
王豹闻名,饶有兴致,心中暗忖:这便是战如熊虎,不惜躯命,数次救孙家兄弟于战场,打不死的东吴小强周幼平么?虽尚年幼,但足见其这股不知死活的劲头,将来可为咱的陷阵之将也!
他身旁的锦衣少年,不满道:“吾等一同动的手,阿泰何故独揽此名?”
王豹闻言又嘴角玩味的看向锦衣少年,心说:嘿,这算什么?反抗官府的名声么,这少年蒋钦有些中二啊,就差一头黄毛了。
蒋家主闻言却是脸色大变,当即朝怒斥奴仆:“连两个竖子都看不住,养汝等何用?还不拖下去重责!”
只见几个奴仆围上先拿蒋钦,蒋钦却是一震双肩,将奴仆撞退,大喝道:“父亲怕这狗官作甚?兀那王豹!汝敢与某大战三百回合否?”
“放肆!”
蒋钦话音未落,只闻耳边响起两道炸雷,典韦、文丑二人,已是须发皆张,只见文丑怒目圆睁,提枪一指,喝道:“吾主乃堂堂侯爵,当朝驸马,万金之躯,竖子何人?安敢口出狂言!”
蒋家主闻言急忙拜倒,惶恐道:“文府君息怒,小儿不知礼数……”
话未说完,蒋钦便恨爹不成钢,怒喝打断道:“父亲不必拜他!彼等不过比某早生几年罢了,若某与阿泰再长几岁,焉有彼等平乱之功?”
“孽子住口!” 蒋家主闻言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岂料蒋钦并不理会,自顾看向文丑:“汝便是文丑?可敢与某斗上几回,某倒要看看汝这千秋壮士,有几分虚名!”
文丑冷笑一声:“果是个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
王豹却是仰头大笑,按住正欲起身发作的蒋家主,笑道:“好个蒋家幼虎,蒋家主莫慌,某观令郎年少气盛,行事虽莽撞,然胆色可嘉,倒不失为可造之才,且为此二子松绑,取来兵刃,某等也瞧瞧二人武艺如何?”
蒋家主迟疑:“君侯,这……”
王豹将其扶起,笑道:“蒋家主稍安,若此二子能在文郡守和典门督手中撑下十回合,某便不怪罪蒋氏,只是二子礼数欠佳,某需将其带入学宫,读书学礼,若学有所成,他日未尝不能举孝入仕。”
蒋家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又多了一分担忧,拱手道:“君侯,文郡守和典门督勇冠三军,小儿年幼……”
话未说完,典韦便咧嘴笑道:“擒拿两个黄口小儿,何须单挑?文兄不必出手,某一人足矣。”
说罢,典韦便一步向前,文丑当即不悦:“某亦未尝不可,典兄且住,竖子出言挑衅,合该某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