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轮的功夫,走舸吃水便深了三分,就此间隙之时,严舆一边举盾,一边操着蹩脚的山越口音,放声大喊:“不知尔等是哪路朋友?我家兄长与洪帅、黄帅皆有交情,与山越是友非——”
就在他说话之时,五艘拍舰已至跟前,话音未落便闻嘎吱声大作,还伴随着‘呜’的一声,紧接着几声巨响,将他未吐出的‘敌’字,炸的支离破碎,一阵阵惨叫之声响彻云霄。
他转头一看之间,在最后的七八艘船只,只剩拦腰而断的残骸,怪船上吆喝声一起,嘎吱之声再次大作,两侧巨大的拍竿锤头如大鹏展翅般,从水中缓缓升起。
严舆惊恐失声道:“这……这……这究竟是何物怪物!”
忽闻怪船船头上,有‘山越人’大笑:“汉家贼子岂知我等神明之能,这是我部泾青弋江神显灵所授之战船!”
说时迟那时快,两边虽有问答,但拍舰并未止步,四面八方的走舸也相继围住,无数钩索抛在严舆部走舸上。
严舆部顿时一片混乱,前军是走舸接舷,厮杀声响彻江面,后军是拍舰或砸或撞,惨叫声、轰鸣声、落水声接连不断。
江湾化作修罗场,混乱不过持续了一刻钟,严舆部是死的死、伤的伤,更有弃刃而降者,严舆见大势已去,是仓惶入水。
可惜他还未游出一里地,就被如水鬼般甘宁追上,先是被抓住脚踝拖出水中,又在水下挨了几脚猛蹬,呛了几口水,当场丧失反抗能力,被甘宁拽着头发揪出水面。
捞上船后,甘宁才和‘翻译官’咧嘴低声笑道:“找个生面孔的弟兄,去问问山越降卒,这是何人?”
少顷,甘宁登上拍舰与于禁、以及东莱水师的军师蒯信汇合,今日蒯信与其他人穿搭是截然不同,他是披肩不髻,额束赭色麻布带,须髯间悬小陶珠。身穿深青色苎麻长袍,袖宽而短,外披灰褐色树皮布坎肩,缀有龟甲片与鹰羽,素麻阔腿裤,赤足踏木屐,手持蟠藤杖,杖首嵌暗红玉玦,正是山越酋长的打扮。
此时,于禁和蒯信正商讨着什么,甘宁一打听才知方才擒拿住将领,乃是严白虎的族弟,是当即一怔。
只见甘宁皱眉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扣下这厮,那严白虎得知其弟在吾等手中,恐会集结兵马前来拼命,岂不要坏了往后驱狼吞虎之计;可若放了这厮,吾等装作前来复仇的山越人,岂不是要穿帮?”
于禁闻言一怔,亦微微皱眉道:“这却是麻烦事。”
蒯信闻言颔首:“二位将军所虑甚是,然信愚见,逼走严白虎主要乃为减少伤亡,驱狼吞虎不过锦上添花,不如审讯一番降卒,再作定论。”
……
少顷,主舰之上,灯球火把,十二个山越降卒被带上船舱。
十二人抬眼,只见主座端坐的蒯信,面善长须,手握藤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的山越将领守卫,一看衣着和权杖便知,中间坐着的便是这伙同胞的酋长。几人当即伏地,口吐纯正的山越话,拜道:“小人拜见酋长。”
但见蒯信杵着藤杖缓缓起身,走到几人面前,见人扶起,操一口流利的山越话,含笑道:“我们来晚了,让谷中的同胞受委屈了,不过,我族勇士既然来了,将来你们便不用担心被中原人的欺负。”
旁边甘宁和于禁是咬紧腮帮,脸上多少有些涨红,但那十二个山越降卒闻言,那是感动至极,双目一红,扑通一声在此跪倒在地:“多谢酋长和勇士们,跨越山河,来为我们做主!”
蒯信闻言笑道:“都是同胞兄弟,不必见外,起来吧,和我说说谷中情况,我们才好赶走严白虎,夺回祖地。”
几个山越降卒起身是你一言我一语,先是说水寨中还约有千余人,大吐苦水讲述谷内的矛盾,严白虎这段时间一直在严查毒杀耕牛之人,抓了不少居住在案发地点的山越居民严刑审问。
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后,蒯信当即遣退降卒,令将士将舱门一关,甘宁和于禁当即憋不住,放声而笑:“军师甚会哄人,吾等在旁都快信以为真了。”
蒯信扶须笑道:“不敢有负主公之托,叫二位将军见笑。”
但见于禁敛住笑意,微微肃容道:“这严舆既在寨中留下千余人,想必定已有人前去通禀严白虎,如何处置这严舆暂且补提,迟则生变,吾等需即刻夺下水寨,焚毁船只,以免严白虎率谷中藏兵前来守备。”
蒯信颔首道:“文则所言甚是。”
这时,甘宁咧嘴一笑:“要某说,那严白虎来了才好,某有一计,可智取水寨。”
二人喜道:“计将安出?”
甘宁嘿嘿一笑,是如此如此,那般那般。
……
与此同时,严州谷地,德王府。
严白虎斜倚在虎皮铺就的胡床上,鼾声如雷,梦中严州谷地的梯田层层叠叠,稻浪翻涌如金海,鄱山部洪明、闽江部黄乱等山越宗帅府中朝贺:“德王千秋。”
可惜,美梦未遂,便被一顿仓促的脚步声和高呼声打断。
“报!大王!西面水寨,丹阳山越来袭!”
但见严白虎猛然睁眼,霍然坐起身来,顾不上心口猛跳,还未穿衣便蹬蹬几步,推开房门,口中沙哑喝道:“汝言何方来犯?贼兵几何?细细到来!”
门外斥候跪地急道:“禀大王,约莫十余条丹阳山越的走舸,在江面上放箭挑衅,喊话受寨中山民所邀,前来夺回彼等祖地,二头领已派人前去追击了。”
严白虎闻言是勃然大怒:“丹阳野民好胆!十来条船也敢到老子地盘撒野,传令严舆擒住彼等后,剥皮曝尸挂于水寨前,以儆效——”
但紧接着,他脑海中立刻闪过近日寨中突发的矛盾,神色大变:“不好!严舆中计也!丹阳据此四百余里?岂会只来才十余条船!贼子可说彼等是何人麾下?”
斥候如实道:“彼等号称乃是丹阳费酋长麾下。”
严白虎闻言眉头紧皱,他却不曾听过丹阳还有费姓的大寨,不过如今也不容他细想,但见他当即朝外大喝:“来人!擂鼓聚兵!速调各寨藏兵前往水寨汇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