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吏一声高唱:“放苗!”
一层是千百尾寸许长的鲤鱼苗泼洒入水,青黑的背脊在水面一闪,便迅速沉入深处。
一层是泥鳅苗,这些褐灰色的小家伙,一入水便钻入田泥,只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
还有的是草鱼苗、鲫鱼苗。
最令人瞩目的,是铜钱大小的河蟹,它们张牙舞爪落入水中,有的很快爬上岸边,在田埂上横着乱窜,引得孩童惊呼追逐。
这时,东边山脊恰好透出第一缕光,正照在层层叠叠的梯田水面上,百十面水镜子霎若点燃,灼灼刺目。
东冶县,亦是如此,只是围观之众,却不知黔首与佃户,还有青衫儒生,亦有豪右显达。
会稽豪右几乎家家都派了子弟前来观礼,贺辅、谢煚等人更是亲至。
此时,道上一阵车马声传来。
十余骑护着一辆轺车驶来,车盖下垂着青绶银印,正是二千石郡守的仪制。
车帘掀起,下来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乃是新任会稽太守,南阳郭异,字符平。
他目光扫过梯田,扫过田边那群锦衣华服的豪右,最后落在不远处凉棚下正与老渔民探讨的王豹身上。
贺辅等豪右见来人,面色复杂,唐瑁被袁氏举为光禄大夫入洛阳,令他们有所误解,此时喜忧半掺:
一方面,庆幸王豹好像是把账记在了唐瑁的头上;另一方面,又担心这新任郡守听了此事,认得王豹的手段,只怕很难和他们会稽豪右亲近了。
于是忙上前见礼:“吾等拜见郭府君。”
郭异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诸君也在观政?”
然不等回答,他已举步走向凉棚。
王豹似有所觉,转身拱手笑道:“今日放苗,得郭公亲临,鱼当肥也。”
郭异脸上尽显亲近之色,还礼笑道:“君侯亲力农事,令人敬佩,异初至会稽,政务尚疏,幸得君侯迁刺史部至此,会稽诸事当无忧矣。”
不难看出,会稽豪右们猜对了,这位新任郡守正是奔着和王豹结善缘来的。
王豹哈哈一笑,当即请往刺史府中,把酒言欢。
……
中平三年,五月,天现日食之象,朝中清议再起——奸佞当道!
矛头直指赵忠那车骑将军之职。
但这异象丝毫不影响会稽农事。
扬州刺史部,得郑薪来报:“蟹性躁,梯田水浅难困、草鱼需深潭、鲫鱼娇贵,皆水土不服。唯有鲤鱼与泥鳅,泼辣肯活。”
王豹闻言不忧反喜:“足矣!鲤鱼食孑孓,泥鳅能松土,二者粪便皆可肥田。这两样成了,稻鱼共生之法便算立住了,传令诸方,蟹、草鱼、鲫鱼三苗各选一田再试,着人记录每日水温、鱼苗动静,其余水田皆放鲤与泥鳅,若有不足,及时上报,吾等也好采买。”
郑薪拱手告退后,王豹长出一气,嘴角又微微扬起,最后眼中锋芒闪过,向外喊道:“世容兄,速请诸军师、众将——前来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