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王芬谋废(2 / 2)

许攸欣然,遂与王豹把臂而入。

少顷,后院水榭中,炙鹿、鱼脍,酒香四溢,王豹与许攸对坐而饮,曼姬、素娥斟酒在侧。

二人叙旧多时,酒过三巡。

王豹才笑道:“子远兄此来,不光与某叙旧的吧?”

许攸闻言扶须笑道:“文彰如今大祸临头,攸今日特为救文彰而来。”

王豹心中玩味,面上仰头大笑:“今扬州太平,豹何祸有之?”

笑罢,他一扬嘴角:“子远兄莫不是特来消遣某?”

许攸刻意环顾四下,又斜眼看向曼姬和素娥一眼,笑道:“文彰之祸岂在扬州?”

王豹明白他的意思,不在扬州,自是在朝廷,于是先是示意二女退下,随后戏谑道:“此间无六耳,子远兄有话,不妨直言。”

但见许攸微微前倾,低声道:“文彰此前依附宦竖,为清流唾弃,恶于外戚;而今岁谋开疆之功又联外戚,亦失信于宦竖——”

说话间,他扶须笑道:“今朝廷清浊之争,较昔日党锢之祸,有过之而无不及,已成你死我活之势。而此前清流倾力助文彰,乃为使文彰与宦竖生隙,宦竖不敢动文彰,乃惧文彰倒向清流。”

王豹自信满满,抬起酒杯浅呷一口,毫不为其所动。

许攸见状是话锋一转,笑道:“故文彰今日偷安一隅,皆因双方之争,然则倘他日胜负分晓,谁能容文彰?此不谓大祸临头乎?”

王豹放下酒杯,轻笑一声:“某代天子牧扬州,上顺天心,下应民意,谁敢不容?”

许攸闻言一怔,这才想起眼前此人,可是当初在洛阳敢以一己之力,对抗清议,嘲弄整个太学的人物,于是飒然失笑:“文彰之狂胜攸十倍也,然文彰不惧清浊,惧天子乎?”

说到此处,许攸也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咂了咂嘴:“如今史侯得清流、外戚之助,董侯得宦竖助,清浊之争实乃大位之争,此二皇子若继大位,孰可容文彰?”

王豹闻言一怔,微微皱眉,心中暗忖:听这意思,你不保刘辨,也不保刘协?

于是他眯眼道:“子远兄不必危言耸听,汝今为何方说客,欲说何事?不妨直言。”

许攸这才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道:“当今天子宠信宦官,刻薄百姓,贪得无厌,可比桀纣。文彰乃当世英雄,亦是大汉良臣,当为汉室千秋计、天下苍生计,废暴政、立新君,斧正乾坤!”

王豹闻言心中一惊: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废帝?疯了?

王豹当即环顾四下,遂低喝道:“许子远!汝好生大胆,汝欲立何人?何人是汝同谋?”

许攸笑道:“文彰何故作此态,《孟子·离娄上》有云‘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今天下祸乱不断,谏之无用,不易而何?”

说话间,他正色道:“今冀州刺史王芬,忠贯日月、丹心赤忱,不忍见黎元罹难,欲联天下豪杰,废昏君而立合肥侯。”

说罢,他扶须笑道:“文彰若能相助,便是从龙之功,自是新君肱骨,莫说县侯,纵加九锡为公爵,也未尝不可。”

王豹闻言一怔:王芬?合肥侯?

王芬好像是在凉州叛乱后,皇甫嵩调回西凉领军,朝廷下诏,令其接任皇甫嵩,出任冀州刺史。

上月这王芬奏请朝廷,冀州黑山贼作乱,请旨督冀州军事。

而那合肥侯,咱豹也有所耳闻,那是刘宏的亲弟弟。

想到这,王豹嘴角逐渐玩味起来:我说呢,那刘宏虽说贪淫好色,但却正是壮年,宫中补品无数,又有太医随时候诊,史料怎会记载他突然病逝?原来是这清浊之争,已经演化到这种地步了。

难怪要设西园八校尉拱卫京都,看来不止是制衡何进啊……

不过,咱可不跟你们蹚这浑水,还封公爵?当心小儒生和荀彧一头撞死在咱面前。

于是王豹当即猛一拍案,惊得许攸一机灵,紧接着王豹高声怒斥道:“好汝个许子远,某以国士待汝,不料汝竟是个目无君父的乱臣贼子,来人!”

许攸闻言大惊失色:“文彰何为?”

这时,远处十余亲卫闻王豹喊声,已冲至亭边,但见王豹不答许攸,只冷笑:“将此袁氏门客拿下,押往洛阳,送入袁氏府中。顺带告诉袁本初,此人蓄意谋逆,请本初兄自行处置,若非念在与本初兄的交情,某定将此獠押至天子驾前!”

但见钢刀加颈,许攸先心道:我命休矣!

然而当听到‘押袁府’三字,又神色一松,转瞬间他便猜透,王豹此举即是撇清关系,又是送袁绍人情,想必是要拿他做筹码,从袁氏手中牟利。

于是他怒道:“王文彰,吾道汝乃当世豪杰,不曾想却是贪图小利的鼠目寸光之徒,他日大祸临头,当忆今日攸之言!”

王豹轻笑一声:“他日王芬事情败露,汝得偷生,也当忆某今日救命之恩——”

说罢,他一挥手:“押下去!”

但见许攸一边被亲卫推走,一边回头骂骂咧咧,王豹却毫不理会,独自坐在水榭中,看着许攸被押走的方向,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抬至嘴边,咧嘴笑道:“咱卖了天大的人情给袁氏,该让袁本初怎么还呢……”

紧接着,他指尖轻叩案几,又喃喃道:“时局动荡至此,是时候该谋划,将父兄救出洛阳了……”

……

王豹却不知,为了这场阴谋,许攸不仅来找了他,还写信给过曹阿瞒。

而此事幕后黑手,也不是王芬,而是旧太尉陈蕃之子——陈逸。

那旧太尉陈蕃死于建宁二年的党锢之争,当年刘宏要借助宦官之手打压外戚窦武,而窦武也与太尉陈蕃密谋要诛杀宦官,可惜窦武密谋泄露,宦官率先犯难,反屠戮了陈蕃和窦武满门。

然陈氏却有一人逃出生天,流落江湖,便是这陈逸。

故此,这陈逸和刘宏、宦官都有灭门之仇。于是,他趁今日清流得势之机,带青州道人襄楷至王芬府中做客。

襄楷借天象做文章,谓王芬:今天文不利宦者,黄门、常侍真族灭矣。

这王芬也是清流一派,如今真是清流气焰嚣张之时,又有陈逸在旁蛊惑,当即道:若然者,芬愿驱除。

但他所要驱除的却不止是宦竖,而是妄图在源头上彻底根除任用宦竖之政!

而欲行此大事,必先联合天下英雄,于是旬月之间,王芬便寻到不少同党,其中便有许攸。

狂士许攸一入冀州刺史府,环顾所谓豪杰,当即嗤笑,谓王芬曰:彼等皆非英雄也,攸保举二人,若得此二人相助,成此大事,如探囊取物!

王芬闻言大喜,问是何人?

许攸轻摇羽扇乃道:“沛国曹操、扬州王豹!”

王芬一怔,先不提曹操,只说:“子远谬矣,王豹者依附宦竖,攀附权贵,纵有治世之能,亦为士人不耻,不足信也!”

许攸摇头失笑:“英雄者能伸能屈,能显能悔,攸观豹附宦竖不过权宜——”

随后他又自信扶须:“今宦竖失道,而豹此前为谋开疆之功而联外戚,亦失宦竖之信,此时正是拉拢王豹绝佳之机,攸与豹乃旧识,更与操相交甚厚,愿以三寸不烂之舌,说二人相助!”

王芬大喜,遂欣然允之。

可惜,王豹没理会许攸,就连与许攸交情深厚的曹操,也写信回绝曰: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诸君自度,结众连党,何若七国?合肥之贵,孰若吴、楚?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