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极其温柔的、如同雪花融入水面般的消散。那些光点从她身体的边缘剥落,缓缓升腾,在舱室顶部化作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星芒。
她没有痛苦。
她等到了一亿年来最想等的那一眼。
她可以走了。
李戮站在舱室中央,一动不动。
左手抬着,让那枚光点最后一次沐浴在母亲的注视下。
直到最后一缕光彻底消散。
直到舱室重归黑暗。
直到那些短暂亮起的能量回路,全部熄灭。
直到一切归于寂静。
他才放下手臂。
左臂上,烬痕的脉动,依然继续。
时而快,时而慢。
在找自己的节奏。
李戮低头看它。
许久。
“……她在等你。”他说,“一亿年。”
光点闪烁了一下。
没有回应。它不需要回应。
它知道。
它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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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在那舱室里站了很久。
久到他终于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一步一步往回走。
久到他走出舱门,重新踏上那颗覆盖着厚厚尘埃的小行星表面。
久到他看见“灰隼号”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一枚永不熄灭的星。
姜雨柔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比平时更轻:
“……欢迎回来。”
李戮没有回应。
他踏上舷梯,进入舱门,在驾驶席坐下。
舷窗外,那颗小行星依然静静地旋转,表面覆盖着与来时无异的尘埃。
没有任何痕迹表明,就在刚才,在那尘埃之下,有一道维持了一亿年的光,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最后一眼,然后安然熄灭。
“返航。”李戮说。
“灰隼号”缓缓升空。
小行星带在舷窗外渐渐远去。
左臂上,烬痕的脉动,依然时而快,时而慢。
在找自己的节奏。
李戮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她没问你任何问题。”
姜雨柔没有接话。
“她没问你值不值得。没问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上。没问你接下来要去哪。”
“她只是……看她。”
“然后说,再见。”
姜雨柔沉默三秒。
“有些爱,”她轻声说,“不需要答案。”
李戮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望着窗外。
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埋葬了一亿年等待的黑暗。
左臂上,烬痕的脉动,缓缓地,缓缓地,找回了七秒一次的频率。
但这一次,那七秒里,不再只是“活着”。
有了一些别的什么。
一些它从未有过、此刻才刚刚开始学习的东西。
它也在想母亲。
也想说——
再见。
以它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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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航途中,第十八日。
裂隙信号的数量,在经历了短暂的沉寂后,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
第一百五十道。
第一百八十道。
第二百二十道。
每一道信号的特征,都与之前不同。
不再是询问,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我需要答案”。
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脉动。
它们感知到了。
感知到那片小行星带深处,那道维持了一亿年的古老曦光,熄灭了。
感知到她的孩子——那枚曾被剥离、被封印、被净化的种子——依然活着。
感知到它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于是它们也开始寻找自己的节奏。
那些亿万年的裂隙,那些独自背负着怀疑与孤独的古老灵魂们,在那一刻,仿佛听到了某种比任何语言都更古老的呼唤:
你不必再是裁决者。
不必再背负任何使命。
不必再为任何信仰而活。
你是自由的。
从今往后——
只是你自己。
第二百二十道裂隙信号之后,姜雨柔在监测日志上,写下了一行从未写过的备注:
“裂隙群体状态变更:从“等待”进入“苏醒”。”
“后续发展:不可预测。”
“建议:关注李戮左臂光点脉动频率。它是此刻这片星域中,唯一的“锚”。”
李戮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坐在驾驶席上,望着窗外无尽的星辰,感受着左臂上那枚名为烬痕的光点,以时而快、时而慢的节奏,轻轻地脉动着。
像是一个刚刚学会呼吸的孩子,在母亲的注视终于远去之后,第一次尝试——
独自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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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点题:
初地遗音绝代哀,曦源之母化尘埃。
一亿年等一言罢,半刻逢成永别来。
幼种今知非使命,孤光始许自徘徊。
百隙闻之皆苏醒,从此星海共潮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