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烟未烬.(2 / 2)

五哥李炎则显得沉默许多,他手中提着一柄仍在滴血的赤红长枪,枪尖都微微弯曲。他走到李戮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同样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用力握了握李戮滚烫的手臂,那力度传递着无声的认可和兄弟间最坚实的支持。

三姐李萱早已哭成了泪人,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紧紧抱住李戮没受伤的胳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着血污蹭在李戮焦黑的皮肤上:“吓死我了…戮弟…你吓死我了…”声音哽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后怕。

李诞站在稍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一幕。六个子女,或高或矮,或刚猛或清冷,此刻都围在李戮身边。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衣衫染血,脸上混杂着疲惫、激动、泪水和笑容。这是铁壁关在血火洗礼后,残存下来的、最珍贵的团圆。

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李诞心中所有的阴霾和沉重。他布满血污和伤痕的脸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如同冰封万载的雪山在春日暖阳下悄然融化,露出了底下坚实而温暖的土地。十九年的隔阂,似乎就在这劫后余生的团聚中,在这血与火铸就的亲情面前,悄然消融。

“好…好…”李诞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满足,连说了两个“好”字,仿佛再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来之不易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马蹄声伴随着金铁交鸣的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城墙上残留的悲壮与欢欣。一队约二十余骑,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却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鎏金马车,旁若无人地驶上了北门城墙的甬道。马匹膘肥体壮,骑士盔明甲亮,神情倨傲,为首的骑士高举一面明黄色的龙纹旗幡,猎猎作响。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锦鸡补子官袍、面皮白净、下颌无须的中年男子,在一名小太监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踱下车来。他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丝帕,极其嫌恶地掩住口鼻,眉头紧锁,仿佛吸一口这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空气都会脏了他的肺腑。

此人,正是大御王朝派来的押运补给特使——赵德芳。

赵德芳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城墙上堆积的尸体、凝固的污血、残破的兵器,以及那些相互搀扶、伤痕累累的士兵,最终落在被李家众人簇拥在中间、同样满身血污伤痕的李靖和李戮等人身上。他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敬意或同情,反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

“啧啧啧…”赵德芳捏着兰花指,用丝帕轻轻掸了掸官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阴阳怪气,“李诞将军,这…就是名震北境的铁壁雄关?怎么瞧着…跟刚被土匪洗劫过的破落户似的?满地狼藉,乌烟瘴气,连个站直溜儿的兵都没几个了?”

他踱着方步,走到李靖面前数步停下,故意提高了声调,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陛下体恤北境将士浴血苦战,特命咱家不远千里押运粮秣军资前来,可瞧瞧这光景…哎呦喂,城都快没了,这点东西,怕是喂耗子都嫌少吧?李将军,你这守城守的…啧啧,真是让陛下失望,让朝廷蒙羞啊!”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李戮那身如同焦炭、布满可怖伤口的精赤上身,以及手中那根尚在冒烟的妖兽腿骨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哟,这位…莫不就是传闻中昊天宗的高徒?怎么弄得跟山里钻出来的野人似的?昊天宗就教弟子这么打仗?拿根烧火棍?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李狂双目瞬间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肌肉虬结贲张,就要上前!李炎握紧了手中弯曲的长枪,指节发白!连素来沉稳的李擎,眼中也喷出怒火!

“老四!老五!”一声清冷的低喝骤然响起。二姐李幽一步挡在两人身前,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冷冷地扫过李狂和李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微微侧身,对着赵德芳的方向,极其克制地抱了抱拳,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特使大人远来辛苦。北境战事惨烈,将士们舍生忘死,方保城池不失。些许狼狈,让大人见笑了。补给物资,将军府自会清点入库,不敢有劳大人费心。”

赵德芳被李幽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寒,又见李诞如山岳般沉默矗立,眼神沉静却深不见底,终究没敢再继续放肆。他冷哼一声,用丝帕捂着鼻子:“哼!算你们识相!东西就在城外,自己派人去搬吧!这鬼地方,咱家一刻都不想多待!晦气!”说罢,甩着袖子,在小太监的搀扶下,逃也似的钻回那华丽的马车。

车帘落下,车队趾高气扬地掉头,沿着来时的甬道,在士兵们压抑着愤怒的沉默注视下,缓缓驶离城墙。

直到那刺眼的明黄旗幡消失在城墙拐角,压抑的怒火才轰然爆发!

“狗娘养的阉货!”李狂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垛口上,坚硬的青砖应声碎裂!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喷火,“老子在前头砍畜生,这没卵子的东西在后面放狗屁!”

“二哥,刚才就该让我一枪捅了他那破车!”李炎声音低沉,压抑着杀意。

李擎面色铁青,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冷气,却依旧咬着牙:“狗仗人势的东西!朝廷的补给,从来都是杯水车薪!还如此羞辱…”

李萱气得小脸通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凭什么这么说爹!凭什么这么说戮哥!我们拼了命守城…”

李诞抬手,止住了儿女们的愤懑。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那深邃的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不必理会犬吠。清点物资,救治伤员,加固城防。兽潮虽退,未必不会再犯。”

众人强压怒火,纷纷领命而去。城墙上再次忙碌起来,但那股被羞辱的愤懑和憋屈,却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戮一直沉默着。他没有像兄长们那样怒形于色,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德芳离开的方向,看着那消失在拐角的最后一点车影。体内因战斗而沉寂的地火余烬和消耗殆尽的混沌之力,似乎随着这股冰冷的怒火,又开始悄然翻涌。

他黝黑如玄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点幽冷的、如同深渊寒星的光芒,无声地亮起。

不对劲。

那赵德芳,口口声声说“一刻都不想多待”,车队离去的方向,却不是通往后方安全腹地的官道,而是…贴着城墙根,绕向了铁壁关的西北角!那里,只有一条通往北方荒原深处、人迹罕至的崎岖小路,尽头是连绵起伏、瘴气弥漫的…黑风密林!

一个押运完补给、急于离开战场的皇朝特使,为何不走安全的官道,反而要冒险深入危机四伏的北方密林?

一丝冰冷的警觉,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李戮的心头。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趁着众人忙于战后事宜,李戮悄无声息地退到城墙一处坍塌的缺口阴影里。心念微动,体内那蛰伏的、源自混沌天书的玄奥力量悄然运转。一丝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气息,如同最幽暗的水流,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的身形、气息,乃至存在感,都完美地融入城墙的阴影和废墟的残骸之中,仿佛凭空消失。

下一刻,那道融入阴影的身影,如同最诡秘的幽灵,贴着城墙根,向着西北角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顶级猎食者般的潜行技巧,每一步都落在阴影和障碍的死角,没有惊动一片落叶,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他倒要看看,这位趾高气扬的皇朝特使,放着阳关大道不走,鬼鬼祟祟地钻进那黑风密林,究竟要去见谁?